大雪簌簌落了整夜,天光微亮时,总算收了势头。
庭院里积了厚厚一层白雪,落雪压弯枝头梅枝,满目素白清净。
沈清晚立在窗边,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窗棂,一夜未眠,眼底却无半分倦意,只剩沉淀十年的清醒与怅然。
前世种种画面,依旧清晰如昨。
刑场血色、父兄惨死、庶妹得意的笑、夫君凉薄的眼,最后定格的,是谢临渊立在风雪里孤绝落寞的身影。
那时候的他,权倾朝野,万人敬畏,也万人唾骂。
可她到死才明白,世人口中的冷血权臣,是这世间唯一为她倾尽所有、背负污名、死守余生的人。
“小姐,您怎么醒得这么早?”
贴身丫鬟知冬端着温热的汤药推门进来,见自家小姐静静望着窗外雪景,不由得轻声开口:“天儿冷,您昨日受了风寒,该多躺会儿才是。”
沈清晚缓缓回神,回眸时眼底的酸涩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温和平静。
前世她就是这几日染了风寒,体虚嗜睡,被庶妹沈清柔钻了空子,偷偷调换了她的暖炉香,又在祖母面前巧言搬弄是非,让她落了个骄纵任性、不知体恤长辈的名头,为日后的种种刁难埋下伏笔。
重生一回,这些细碎阴私,她早已烂熟于心。
“无妨,身子好多了。”沈清晚淡淡开口,接过汤药一饮而尽,苦味漫入舌尖,却不及前世万分之一的刺骨。
“去把我院子里的暖炉香撤了,换成普通檀香。”
知冬一愣,连忙应声:“是,小姐。”
从前小姐最偏爱那款清甜暖香,冬日里日日燃着,今日怎的忽然换了口味?
虽满心疑惑,知冬却不敢多问,利落下去收拾。
沈清晚拢了拢身上的素色狐裘,推开房门。
晨间的风雪带着清冽寒意扑面而来,却让混沌一夜的心神彻底清明。
她记得今日,按照前世轨迹,年少的谢临渊会途经镇国公府外的长街。
他彼时尚是寒门学子,未入朝堂,无半分日后权倾朝野的锋芒,一身清贫布衣,独自赴京赶考,途经侯府长街,驻足避雪。
前世的她,彼时娇憨天真,眼中心中只有温润如玉的太子未婚夫,对这默默无闻、看似贫寒落魄的少年,视而不见,擦肩而过。
她甚至听旁人嘲讽他出身低微、寒门妄想登青云,也跟着漠然置之,从未正眼看过他一次。
就是这一次次的视而不见,一次次的疏远漠视,铺垫了两人一生的遗憾。
这一世,她不想再错过分毫。
沈清晚踩着浅浅积雪,缓步走出偏院,顺着回廊往府外侧门走去。
靴底碾过落雪,发出细碎轻柔的声响,庭院寂静,落雪无声。
她走得不急不缓,心底却翻涌着万千情绪,紧张、忐忑、愧疚,还有失而复得的庆幸。
走出侧门,长街空旷寂寥。
昨夜大雪过后,路面白雪皑皑,行人稀少,两侧屋檐垂着晶莹冰棱,清冷肃穆。
寒风卷着零星碎雪吹过街巷,远处街巷尽头,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少年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外罩一件单薄素色棉袍,身形挺拔如竹,立于街角屋檐之下,静静避雪。
风雪吹乱他乌黑发梢,落雪沾在他肩头、发间,清冷孤绝,不染尘俗。
隔着漫天素白雪色,他眉眼清隽淡漠,眼眸澄澈冷冽,带着寒门子弟独有的隐忍清冷,无半分张扬,却自带风骨凛然。
是少年谢临渊。
是尚未历经朝堂风霜、尚未满身权谋算计、尚未被世俗磨得冷漠寡情的他。
沈清晚的脚步,骤然顿住。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骤然炸开,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十年后那个立于刑场、满身寒霜、眼底只剩死寂的权臣,和眼前这个干净清冷、眉目纯粹的少年,缓缓重叠。
原来他这一生的孤冷,从年少时,就早已注定。
无人撑腰,无人庇护,无人偏爱,孤身一人,步步荆棘,硬生生从泥泞深渊,爬向万丈青云。
谢临渊似是察觉到前方的目光,微微抬眸。
清冷的视线穿透风雪,精准落在伫立在侯府侧门的少女身上。
少女一身雪白狐裘,肌肤胜雪,眉眼温柔清丽,立在皑皑白雪之间,像是画中走出的仕女,干净又明媚。
她就那样静静看着他,目光澄澈温柔,没有鄙夷,没有漠视,没有高高在上的疏离,甚至……带着一丝极浅、极淡的心疼与酸涩。
谢临渊微微一怔。
自他入京以来,世人看他,无非是嘲讽、轻视、打量、鄙夷。
寒门无靠山,布衣无前程,人人都觉得他妄想攀龙附凤、痴心妄想科举登科。
他早已习惯世人冷眼,从未有人,用这样温柔又沉重的目光,静静望向他。
沈清晚压下眼底的湿意,敛去所有翻涌的情绪,抬手,轻轻拂去肩头飘落的碎雪,抬步,一步步朝他走去。
积雪在脚下轻轻作响,一步一步,跨越前世十年的错过与隔阂。
走到少年面前,她微微仰头,看着他清冷的眉眼,声音轻柔,带着冬日独有的温软:
“公子,风雪未歇,檐下寒凉,不如……暂入府内避雪片刻?”
话音轻柔,落于寂静风雪之中。
谢临渊墨眸微凝,身形微僵。
眼前的侯府嫡女,身份尊贵,锦绣加身,与他云泥之别。
他与她,素不相识。
她为何,对他这般温柔?
少年薄唇轻抿,声音清冽低沉,带着一丝疏离的克制:“不必多谢,姑娘好意,在下心领。”
他生性孤傲,从不寄人篱下,更不愿无端受人恩惠,尤其是这般高高在上的世家贵女。
换做前世,被这般礼貌疏离拒绝,骄傲的沈清晚定然转身就走,再也不会多言半句。
可如今,她深知他骨子里的隐忍、孤傲与自卑。
她浅浅一笑,眉眼温柔化开所有寒凉:“举手之劳而已,风雪苦寒,耽误了行程便得不偿失了。”
说罢,不等他再推辞,她抬手,将手中一直握着的温热暖炉,轻轻递到他微凉的掌心。
暖炉余温滚烫,透过薄薄炉壁,驱散了他掌心十年未散的寒凉。
风雪落肩,岁月温柔。
前世你护我十年孤坟,渡我余生清白。
今生,我从一场大雪归来,只为渡你岁岁平安。
【第二章 完】
下章预告
暖炉寄情,少年心动难掩!庶妹沈清柔暗中窥探、心生嫉妒,初次暗中使绊,女主清醒反击,不留半分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