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阿拉斯加号之夜
阿拉斯加号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
走廊的灯管有一半是灭的,剩下的勉强亮着,发出暗黄色的光。管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用胶带和铁丝临时固定。墙壁上到处是焊接的痕迹,有些地方焊了三四层,叠在一起像铁皮补丁。空气里有股机油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股猫科动物特有的、淡淡的毛发气味。
马拉申科被扶进指挥舱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墙上那排旧照片。泛黄的,彩色的。最中间那张是米格-31停在甲板上,两个人站在旁边。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白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旁边那张是阿拉斯加号浮出水面,甲板上躺着一个人。再旁边是一张他没见过的新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女孩,站在湖边的冰面上。小的那个黑发琥珀眼,对着镜头笑,手里举着一块写歪了的牌子,上面写着:“爸爸,你什么时候来。”
马拉申科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
指挥舱被改成了起居室。不大的空间里塞了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一个旧沙发,和一个用铁皮焊成的简易厨房。墙上挂着锅碗瓢盆,角落里堆着罐头和压缩食品。一个炉子烧着,上面坐着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整个舱里都是炖汤的味道。
未来凯特站在炉子旁边。她已经脱了海军大衣,穿着件旧毛衣,袖子卷到手肘。毛衣上有几个破洞,用不同颜色的线缝过。她偏过头,看着进来的这些人。
“坐。”她说。“汤快好了。”
叶卡捷琳娜站在门口。红瞳扫过这个狭小的起居室。扫过那口锅。扫过墙上那些照片。扫过未来凯特身上那件缝了补丁的毛衣。她没有说话。但她坐下来了。坐在长桌最靠里的位置。背对着墙。面对着门。A级冒险者的习惯。永远选视野最好的座位。
凯特坐在她对面。琥珀色的猫眼扫过整个舱室。扫过那些焊接的痕迹。扫过角落里的罐头。扫过炉子上那口锅。然后她偏过头,看着未来凯特。
“你一直住在这里。”凯特说。
“嗯。”未来凯特说。“三个月。之前是湖底。再之前是王都地下。”
凯特沉默了一拍。然后把口香糖从左边换到右边。“你煮的汤闻起来像给猫喝的。”
“就是给猫喝的。”未来凯特说。“你也是猫。我也是猫。我们喝猫汤。”
“喵。”凯特说。但不是反驳。
娜塔莎抱着极地狐坐在桌子最边缘的位置。蓝眼睛盯着那口锅。极地狐的鼻子抽了抽。娜塔莎低头看了它一眼。
“你闻什么闻。”她说。“那是猫喝的。你是狐狸。”
极地狐用尾巴拍了一下她的手腕。
特南克斯坐在娜塔莎旁边。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未来凯特在炉子前面忙碌的背影。她舀汤的动作很熟练。左手拿勺,右手扶锅。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三个月。她一个人在冰盖下面巡航了三个月。就喝这个。就住这里。就等他们回来。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
小舞坐在他旁边。黑眼睛看着他的侧脸。她没有说话。但她把手放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特南克斯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挣开。
马拉申科坐在桌子最靠外的位置。肋侧的伤口被叶卡捷琳娜用冰系魔力临时封住了。暗紫魔力还在腐蚀,但速度慢了。他靠在椅背上,黑瞳扫过这个舱室。扫过炉子。扫过那口锅。扫过墙上那张写着“爸爸你什么时候来”的照片。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
未来凯特端着锅过来。放在桌子中央。然后她转身,对着舱室后面的一个小门喊了一声。
“出来吃饭。”
门开了。两个女孩走出来。
第一个是金发蓝眼的女孩。和娜塔莎一模一样的脸。但比娜塔莎小。十一二岁的样子。麻花辫。蝴蝶结。她站在门口,蓝眼睛扫过舱里这些人。从马拉申科脸上扫过。从叶卡捷琳娜脸上扫过。从凯特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娜塔莎脸上。她盯着娜塔莎。盯了很久。然后她双手叉腰,仰起头。
“哼。”她说。“本小姐的母亲,年轻的时候也不过如此嘛。看起来笨笨的。”
娜塔莎的眉毛跳了一下。她抱着极地狐站起来。蓝眼睛瞪着那个女孩。
“你说什么。”娜塔莎说。“你再说一遍。”
“本小姐说——你看起来笨笨的。”女孩说。嘴角翘起来。和娜塔莎一模一样的、欠揍的弧度。“本小姐可是听凯特阿姨说了。你以前在冰盖下面住了十一年。十一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跟狐狸说话!哈哈哈哈——”
“极地狐。”娜塔莎说。“咬她。”
极地狐从娜塔莎怀里跳下来。跑到女孩脚边。仰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跑回娜塔莎脚边。把脸埋进尾巴里。
“它不咬本小姐。”女孩说。笑得更开心了。“因为本小姐也是它的主人。对吧。狐狸。”
极地狐的尾巴动了一下。没有抬头。
娜塔莎的蓝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她偏过头,看着马拉申科。“哥。她。她——”
“像你。”马拉申科说。
“哪里像本魔女了!”
“全部。”马拉申科说。
娜塔莎的脸腾地红了。她抱着极地狐坐回去。把脸埋进极地狐的毛里。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第二个是最小的那个。黑发琥珀眼。和凯特一模一样的脸。但比凯特小。七八岁的样子。她从金发女孩身后挤出来,跑到凯特面前。仰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猫眼很亮。
“妈。”她说。“你以前长这样。”
凯特低头看着她。两个凯特。一个大的,一个小的。琥珀眼对上琥珀眼。凯特把口香糖从左边换到右边。然后她说:“喵。”
“喵。”小女孩说。
“你会喵。”凯特说。
“妈教我的。”
“哪个妈。”
“这个妈。”小女孩指了指未来凯特。“还有你。未来的你。”
凯特沉默了一拍。然后她伸手。在小女孩的短发上揉了一把。和未来凯特一模一样的动作。
“喵。”她说。只有一个字。
两个女孩坐下来。金发女孩坐在娜塔莎对面。最小的坐在凯特旁边。长桌被挤满了。未来凯特站在炉子旁边。没有坐下。她看着桌子周围的人。看着特南克斯。看着小舞。看着马拉申科。看着叶卡捷琳娜。看着凯特。看着娜塔莎。看着两个女儿。看了很久。然后她偏过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很快。
“吃。”她说。“汤凉了。”
众人开始吃。汤是鱼汤。废土北冰洋里捕的。味道很咸。但很热。马拉申科喝了两口。肋侧的伤口在汤的热气里抽痛。他没有停。继续喝。
叶卡捷琳娜坐在他对面。红瞳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她偏过头,看着未来凯特。
“你。”叶卡捷琳娜说。“今晚睡哪。”
未来凯特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猫眼弯了一下。
“舰长室。”她说。“我一个人睡。”
“哦。”叶卡捷琳娜说。声音很平。但她把汤勺在碗里搅了一下。很轻。很慢。
凯特在旁边把口香糖吹了个泡。泡破了。她偏过头,看着娜塔莎。娜塔莎抱着极地狐,正在用勺子喂极地狐喝汤。极地狐喝了一口,然后偏过头,不喝了。
“它不喝。”娜塔莎说。“它说咸。”
“废土里没淡水。”未来凯特说。“都是海水煮的。”
娜塔莎沉默了一拍。然后她把勺子里的汤自己喝了。很咸。她皱了一下眉。但没有说话。
金发女孩坐在对面。蓝眼睛盯着娜塔莎。盯了很久。然后她放下勺子。双手托腮。看着娜塔莎。
“本小姐的母亲。”她说。“你以前也是这么笨的吗。”
“本魔女不笨。”娜塔莎说。
“你连汤都喝不利索。”
“本魔女喝得很利索!”
“你刚才皱眉了。”
“那是——那是汤太咸了!跟本魔女没关系!”
“哼。”金发女孩说。“本小姐以后绝对不会像你一样。”
“你。”娜塔莎说。“你再说一遍。”
“本小姐说——本小姐以后绝对不会像你一样笨。”
娜塔莎站起来。极地狐从她怀里跳下去。跑到桌子底下躲起来。娜塔莎双手撑在桌上。蓝眼睛瞪着金发女孩。金发女孩仰着头。蓝眼睛回瞪她。两个人一模一样。表情一模一样。眼神一模一样。连嘴角翘起来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本魔女现在就把你冻成冰雕。”娜塔莎说。
“你冻。”金发女孩说。“你冻完本小姐。本小姐就让妈把你赶出去。”
“你——”
“够了。”未来凯特说。声音很轻。但两个人都闭嘴了。未来凯特偏过头,看着娜塔莎。“她像你。你小时候也这样。”
“本魔女小时候才不这样!”娜塔莎说。
“你小时候在冰盖下面。没人跟你说话。你只能跟米拉说话。米拉不理你你就跟极地狐说话。极地狐不理你你就自己跟自己说话。你自己跟自己说话的时候。就是这样。”未来凯特说。“双手叉腰。仰头。哼。”
娜塔莎的脸腾地红了。她坐下来。把脸埋进极地狐的毛里。这次埋得更深了。嘴里嘟囔着。听不清。
金发女孩得意地笑了一下。拿起勺子继续喝汤。喝了两口。然后她偏过头,看着娜塔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其实。你冻冰雕挺好看的。本小姐看过。在凯特阿姨的照片里。”
娜塔莎的耳朵尖动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极地狐的尾巴从她怀里伸出来。轻轻拍了一下金发女孩的手腕。
吃完饭,两个女孩被未来凯特赶去睡觉。金发女孩走进隔壁小舱。最小的那个趴在凯特腿上不肯走。凯特低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猫眼亮着。
“你叫什么。”凯特说。
“玛雅。”小女孩说。“你取的。”
“我取的。”凯特说。声音很轻。
“你说。”玛雅说。“如果以后有女儿。就叫玛雅。因为玛雅是春天。”
凯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玛雅抱起来。放在旁边的小沙发上。
“睡这里。”凯特说。“我守着你。”
玛雅看着她。琥珀色的猫眼眨了眨。然后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娜塔莎抱着极地狐站起来。她偏过头,看着未来凯特。“那个小鬼。睡哪。”
“隔壁。”未来凯特说。“和玛雅一个舱。”
娜塔莎把极地狐放在椅子上。然后她朝隔壁小舱走去。未来凯特看了她一眼。没有拦。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娜塔莎推开隔壁小舱的门。金发女孩正趴在床上。听到门响,偏过头。看到娜塔莎,蓝眼睛眯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女孩说。“本小姐要睡觉了。”
“本魔女来教训你。”娜塔莎说。
“教训本小姐?”女孩从床上坐起来。双手叉腰。“你凭什么教训本小姐。你连自己都管不好。十一年在冰盖下面。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跟狐狸——”
“趴下。”娜塔莎说。
“本小姐不——”
娜塔莎走过去。一把抓住女孩的胳膊。把她翻了个面。按在床上。动作很熟练。像抓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你——你放开本小姐!”女孩挣扎。蓝眼睛瞪得圆圆的。“本小姐要告诉凯特阿姨!告诉她你欺负本小姐!”
“你告诉。”娜塔莎说。“你告诉之前。本魔女先让你知道什么叫血脉压制。”
她抬起手。对着女孩的屁股。啪。
很轻。但很响。
女孩愣住了。蓝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然后她的脸腾地红了。从耳尖红到脖子。
“你——你打本小姐!”
啪。又是一下。
“本魔女打的就是你。”娜塔莎说。“本魔女是你妈。你亲妈。本魔女打你。天经地义。”
“你——你——”女孩扭过头,瞪着娜塔莎。但她的蓝眼睛里开始有水了。“你凭什么。你——你都没养过本小姐。你——你一直在过去。你——你连本小姐出生都不知道——”
娜塔莎的手停住了。她看着女孩。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蓝眼睛。里面有水。有倔强。有委屈。有一种被丢下的、等了很久很久的、终于见到人却不知道该怎么说的东西。
娜塔莎沉默了一拍。然后她松开手。坐在床边。偏过头。看着舱壁。
“本魔女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本魔女不知道有你们。本魔女不知道未来有什么。本魔女在冰盖下面。一个人。住了十一年。本魔女以为哥哥死了。以为耶格先生和耶格太太死了。以为所有人都死了。本魔女每天跟极地狐说话。跟米拉说话。跟自己说话。本魔女不知道未来还有你们。不知道还有人会叫本魔女妈。”
她偏过头。看着金发女孩。蓝眼睛里有东西在翻。但她没有哭。
“本魔女没养过你。本魔女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学会走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话。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学会叉腰。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学会说‘本小姐’。”她停了一下。“但你像本魔女。很像。像到本魔女看着你。就像看着以前的自己。在冰盖下面。双手叉腰。仰头。哼。对着极地狐。对着米拉。对着空气。哼。”
金发女孩看着她。蓝眼睛里的水终于掉下来了。她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在抖。
娜塔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放在女孩的背上。很轻。
“本魔女不会说好听的话。”娜塔莎说。“本魔女只会说‘本魔女’和‘冻成冰雕’。但本魔女现在在这里。本魔女从过去来了。本魔女看到你了。本魔女打你了。本魔女——”
她停了一下。然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本魔女不走了。”
金发女孩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偏过头。看着娜塔莎。蓝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也红红的。
“真的。”她说。声音哑哑的。
“真的。”娜塔莎说。
“你不骗本小姐。”
“本魔女不骗你。”
“你发誓。”
“本魔女对着冰盖发誓。”
金发女孩看着她。盯了三秒。然后她爬起来。扑进娜塔莎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娜塔莎僵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放在女孩的背上。很轻。
“你刚才打本小姐。”女孩闷闷地说。“很疼。”
“本魔女没用力。”
“你用力了。”
“本魔女用手掌打的。声音响。不疼。”
“你骗人。”
“本魔女没骗人。”
“你——你以后还打吗。”
娜塔莎沉默了一拍。然后她说:“你听话。本魔女就不打。”
“本小姐才不听你的话。”
“那本魔女还打。”
“你——”女孩抬起头。瞪着娜塔莎。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你等着。本小姐以后也要打你。等你老了。打你屁股。”
“本魔女等着。”娜塔莎说。
女孩盯着她。盯了三秒。然后把脸重新埋进她的肩膀。很紧。娜塔莎抱着她。偏过头。看着舱壁。蓝眼睛里有东西在翻。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抱着。
舰长室里。未来凯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药箱。打开。里面有几支针剂和几卷绷带。她拿出一支针剂。透明的液体。她转过身,看着马拉申科。
“把衣服脱了。”她说。
马拉申科看着她。黑瞳很平。然后他解开抗荷服。肋侧的伤口暴露出来。暗紫色的魔力在伤口周围形成一圈黑色的纹路。像一棵正在蔓延的枯树。未来凯特看着那圈纹路。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去。把针剂注射进伤口周围的肌肉。
“这是蓝星的药。”她说。“能中和一部分黑暗魔力。但清不干净。只能压。”
马拉申科感觉到一股凉意从伤口扩散。暗紫的纹路在凉意中变淡了一点。但没有消失。他偏过头,看着未来凯特。她正在卷绷带。动作很熟练。和凯特一模一样。
“你在这里。”他说。“待了三个月。”
“嗯。”未来凯特说。
“一个人。”
“嗯。”
“孩子们呢。”
“她们一直在湖底。”未来凯特说。“阿拉斯加号的逃生舱。有氧气。有灯。有食物。够她们活。我在外面巡航。找幸存者。找物资。找路。找——”
她停了。没有说完。她把绷带缠在他肋侧。一圈。又一圈。很紧。很稳。
“找什么。”马拉申科说。
未来凯特沉默了一拍。然后她说:“找他。找特南克斯。找那个孩子。他走了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他会不会回来。他会不会像你一样——”
她停了。把绷带打了个结。然后她退后一步。看着马拉申科。琥珀色的猫眼很亮。
“你来了。”她说。“你从过去来了。你还活着。你站在这里。让我给你缠绷带。”
马拉申科看着她。黑瞳很平。然后他说:“我来了。”
未来凯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偏过头,看着舰长室的门。门关着。外面很安静。孩子们睡了。其他人都在起居室里。她偏过头,看着马拉申科。
“今晚。”她说。“你睡这里。”
“这里只有一张床。”马拉申科说。
“我知道。”未来凯特说。
马拉申科看着她。黑瞳很平。
“我。”她说。“等了三个月。每天都在想。你来了我该说什么。该笑。该骂。该装作无所谓。该端着。该像以前的自己那样。嘴硬。什么都不说。等别人来问。”
她偏过头,看着马拉申科。
“但我现在站在这里。我不想说了。我什么都不想说了。我只想——”
她停住了。没有说完。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动了。
她走向他。两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把他推倒在床上。她的猫尾巴从断掉的那半截后面伸出来,缠住了他的手腕。她的琥珀色猫眼看着他。里面有水。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很轻。
“就今晚。”她说。“就这一次。让我相信你还活着。相信你不是梦。相信你从过去来了。相信你——还在。”
马拉申科躺在床板上。肋侧的伤口在绷带下面发痛。暗紫魔力还在腐蚀。但他看着她。黑瞳很平。然后他伸出手。放在她的后脑上。很轻。
“我在。”他说。
未来凯特闭着眼。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她的猫尾巴缠着他的手腕。很紧。她没有再说话。她只是贴着他。很轻。很慢。像一只在冰盖下面游了三个月、终于浮出水面的猫。
舰长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凯特站在门口。琥珀色的猫眼盯着里面。她身后是叶卡捷琳娜。红瞳盯着里面。娜塔莎抱着极地狐站在最后面。蓝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她刚从隔壁小舱出来。脸上还有点红。但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抱着极地狐。站在门口。
未来凯特直起身子。偏过头。看着门口的三个人。她的猫尾巴还缠在马拉申科的手腕上。她没有松开。她只是看着门口那三个人。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你们来干什么。”
“你。”凯特说。“带他进来。关门。我们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在干什么。”凯特说。声音很平。“他是他。不是你的。”
“他是他。”未来凯特说。“也是我的。”
叶卡捷琳娜站在门口。红瞳盯着未来凯特缠在马拉申科手腕上的猫尾巴。盯了很久。然后她偏过头,看着凯特。
“她。”叶卡捷琳娜说。“用你的尾巴。缠着他的手腕。”
“那是另一个时间线的我。”凯特说。“不是现在的我。”
“但她是你。”叶卡捷琳娜说。“另一个时间线的你。”
“喵。”凯特说。
“别喵。”
未来凯特站在床边。她偏过头,看着马拉申科。然后她偏过头,看着门口那三个人。琥珀色的猫眼弯了一下。
“你们。”她说。“要不要一起进来。”
“不要。”叶卡捷琳娜说。声音很平。但她没有动。
“那你们站在门口干什么。”
“看你。”凯特说。
“看够了喵。”未来凯特说。“回去睡觉。明天还要去塔。”
凯特盯着她。盯了很久。然后她把口香糖从左边换到右边。偏过头,看着叶卡捷琳娜。“走吧。”
叶卡捷琳娜没有动。她盯着未来凯特。盯了三秒。然后她偏过头,看着马拉申科。他躺在床上。绷带缠着肋侧。黑瞳看着她。很平。
“你。”叶卡捷琳娜说。“你今晚睡这里。”
“嗯。”马拉申科说。
“和她。”
“嗯。”
叶卡捷琳娜的红瞳眯起来。她盯了三秒。然后偏过头。白发甩过肩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很重。很响。
凯特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她偏过头,看着娜塔莎。“走。”
娜塔莎抱着极地狐站在门口。蓝眼睛看看未来凯特,又看看马拉申科,又看看门口空了的走廊。然后她低下头,对着极地狐小声说了一句:“本魔女以后绝对不找对象。绝对。本魔女对着冰盖发誓。”
极地狐用尾巴拍了一下她的手腕。娜塔莎转身走了。但她走之前,偏过头,看了一眼隔壁小舱的门。门关着。里面很安静。她嘴角动了一下。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凯特关上门。舰长室里安静下来。未来凯特站在床边。偏过头,看着马拉申科。琥珀色的猫眼亮着。
“她吃醋了。”她说。
“嗯。”马拉申科说。
未来凯特沉默了一拍。然后她坐在床边。猫尾巴从断掉的那半截后面伸出来,放在他的手腕上。很轻。
“我已经端了三个月了。”她说。“今天不想端了。”
她躺下来。在他旁边。很窄。床板很硬。她侧过身。琥珀色的猫眼看着他的侧脸。他的黑瞳看着天花板。舱室里的灯在闪。暗黄色的光。和三个月前特南克斯走的那天晚上一样。
“睡吧。”她说。“明天。塔在等我们。”
马拉申科闭上眼。肋侧的伤口在绷带下面发痛。暗紫魔力还在腐蚀。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猫尾巴在他手腕上。很轻。很稳。像一根锚。把他钉在这张床上。钉在这个晚上。钉在这个废土里唯一温暖的、还在跳动的、还活着的猫的体温旁边。
他睡着了。5
不够看啊不够看啊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