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时空的重逢（2）

北部湾海岸。灰黄色的天空，黑色的海，暗紫色的雾霾。海岸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延伸到海里的冰，厚厚的，灰白色的，被暗紫雾霾染成脏紫色。

冰面开始震动。很轻。很稳。像某种巨大的东西在冰层下面移动。声音从海底传上来，低沉的，持续的，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然后冰面裂开了。从中间。一条白色的裂缝从冰盖深处延伸出来。裂缝在扩张。冰层在断裂。然后一个黑色的、锈迹斑斑的、像山一样的钢铁巨物从裂缝中升起来。阿拉斯加号。俄亥俄级核潜艇。指挥塔从冰层中破出。水从塔身上倾泻。冰碴在灰黄天空下飞散。塔身上的灯亮着，蓝色的，一闪一闪。

凯特站在海岸边。琥珀色的猫眼亮着，猫尾巴在身后绷直。她偏过头，看着特南克斯。

“她。”凯特说。“在上面。”

特南克斯站在她旁边。灰蓝色的眼睛盯着指挥塔。他点了一下头。很轻。三个月前她从冰盖下面浮上来，送他走。现在她又浮上来了。来接所有人回去。

指挥塔舱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站在甲板上。灰黄色的天空下。她穿着旧式海军大衣。猫耳朵缺了一块。猫尾巴断了半截。琥珀色的猫眼亮着。和凯特一模一样。但她的头发白了，脸上有疤，从眉骨到颧骨，很深。她站在甲板上，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到脸侧。她没有去拨。

她的视线扫过海岸。从凯特脸上扫过。从叶卡捷琳娜脸上扫过。从娜塔莎脸上扫过。从特南克斯脸上扫过。在特南克斯脸上停了一拍。很短。只是确认了一下。他回来了。她三个月前送走的那个孩子，回来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的视线继续往后移。

移到了小舞身后那个人身上。

马拉申科。肋侧的伤口还在流血，暗紫色的魔力还在腐蚀。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很干。但他站着。

未来凯特看着他。

她的琥珀色猫眼亮了一下。很大的一下。像某种被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突然从地底下翻了出来。她看着他肋侧的伤口。看着他手背上那些旧伤。看着他黑瞳里的平静。那种平静。和她在废土里等了三个月、想了三个月、梦了三个月的那种平静，一模一样。

三个月前，特南克斯走的那天晚上。她坐在阿拉斯加号的舰长室里。面前摊着一张旧照片。泛黄的，彩色的。米格-31停在甲板上。两个人站在旁边。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白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写着一行字。她自己写的。笔迹很潦草。像在发抖。“他如果来了。如果。他来了。我该说什么。”

她想了三个月。每天都在想。想了无数种开场白。该笑。该骂。该哭。该装作无所谓。该端着。该像以前的自己那样。嘴硬。傲娇。什么都不说。等别人来问。但她现在站在这里。站在甲板上。看着他。他站在海岸上。离她不到二十米。活着。从过去来了。活着。她想了三个月的所有开场白，全部消失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个念头。很小。很简单。很直接。

她从甲板上跳下来。

落在冰面上。冰面震了一下。她没有犹豫。她朝海岸跑去。靴底踩在冰上，发出极脆的碎裂声。她跑得很快。快到她断掉的那半截猫尾巴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她跑过特南克斯身边。特南克斯偏过头看她。她伸手在他短发上揉了一把。很快。没有停。没有减速。只是一个很短的、经过时顺手做的动作。然后她继续跑。

她跑到马拉申科面前。

他看着她冲过来。他没有动。他没有来得及动。她冲到他面前，两只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往前一拉。他的重心不稳，向前踉跄了半步。然后她的嘴唇压了上来。

她吻了他。很重。很深。像在确认什么。像在证明什么。像在把三个月里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全部压进这一个吻里。她的猫尾巴从断掉的那半截后面伸出来，缠住了他的手腕。很紧。紧到他的腕骨都在响。她的猫耳朵贴在他的额头上，缺了一块的那只耳朵在微微发抖。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有水。

她吻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她终于从那个被压了三个月的、快要爆炸的、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沉默里，挤出了一点声音。

“你还活着。”她说。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你还活着。你从过去来了。你还活着。”

马拉申科没有推开她。他没有力气推开她。他的身体在暗紫魔力的腐蚀下已经快到极限了。他只能站在那里，被她拉着，被她吻着。他的黑瞳睁着。他能看到她的睫毛。能看到她脸上的疤。能看到她闭着的眼睛下面那两道湿痕。然后她松开了。很慢。她的嘴唇从他嘴唇上离开。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她的猫尾巴还缠在他的手腕上。她的呼吸很重。她的眼睛还闭着。

“我来了。”马拉申科说。

未来凯特睁开眼。琥珀色的猫眼看着他。里面有水。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松开他的衣领。退后一步。猫尾巴从他手腕上松开。很慢。

叶卡捷琳娜站在旁边。细剑滑出来两寸。霜层碎了三块。红瞳盯着未来凯特。盯了很久。然后她偏过头，看着凯特。凯特站在旁边。琥珀色的猫眼盯着未来凯特。猫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很慢。很重。

“她亲了他。”叶卡捷琳娜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来的。

“嗯。”凯特说。

“用我的脸。”凯特说。琥珀色的猫眼眯了一下。“用我的耳朵。用我的尾巴。”

“那是未来的你。”叶卡捷琳娜说。

“我知道。”凯特说。“但她的嘴唇刚才贴在他的嘴唇上。贴了很久。”

娜塔莎抱着极地狐站在最后面。蓝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极地狐在她怀里把脸埋进尾巴里。

“他们。”娜塔莎说。“在——在——”

“在亲。”凯特说。

“本魔女看到了。”娜塔莎说。“本魔女的眼睛——本魔女的眼睛要瞎了。”

“你之前说本魔女不找对象。”凯特说。

“本魔女收回。”娜塔莎说。“本魔女现在觉得。本魔女可能连看都不该看。”

叶卡捷琳娜的细剑又滑出来半寸。霜层又碎了一块。红瞳盯着未来凯特。盯了很久。然后她偏过头，看着凯特。

“你。”她说。“你未来会亲他。”

“那是未来的我。”凯特说。“不是现在的我。”

“但你未来会。”叶卡捷琳娜说。“你未来会扑上去。抓他的衣领。拉过来。亲。用我的脸。用我的耳朵。用我的尾巴。”

凯特沉默了一拍。然后她说：“喵。”

“别喵。”

“喵。”凯特说。“你吃醋了。”

“我没有。”

“你吃醋了喵。”凯特说。“你细剑都滑出来两寸了喵。霜层碎了三块喵。你耳朵尖红了喵。”

“我没有。”叶卡捷琳娜说。声音很平。但她把细剑推回鞘里的时候，剑鞘上的霜层又碎了一块。

未来凯特站在旁边。看着叶卡捷琳娜。看着她耳朵尖红的那一块。看着她在细剑上碎掉的霜层。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偏过头，看着马拉申科。琥珀色的猫眼亮着。

“她还没亲过你。”未来凯特说。

马拉申科看着她。黑瞳很平。

“她会的。”未来凯特说。“迟早会。她会扑上去。抓你的衣领。拉过来。亲。就像我刚才那样。但她会比我晚。她会比我犹豫。她会比我慢很多年。因为她现在还在端着。”

“我没有端着。”叶卡捷琳娜说。

“你有。”未来凯特说。“你细剑滑出来两寸了。霜层碎了三块。你耳朵尖红了。但你没有动。你站在那里。看着别人亲他。”

叶卡捷琳娜的红瞳眯起来。她盯着未来凯特。盯了三秒。然后偏过头。白发甩过肩头。不说话了。但她的耳朵尖更红了。从耳尖蔓延到颧骨。被她用冰系魔力硬压了回去。

凯特站在旁边。琥珀色的猫眼盯着未来凯特。两个凯特。一个从过去来。一个在废土里巡航了三个月。她们对视。很久。

“你亲了他。”凯特说。

“嗯。”未来凯特说。

“用我的脸。”

“我们的脸。”未来凯特说。

“你经过我同意了吗喵。”

“没有。”未来凯特说。“但你会同意的。迟早会。你也会亲的。你也会抓他的衣领。你也会拉过来。你也会把尾巴缠在他手腕上。”

凯特沉默了一拍。然后把口香糖从左边换到了右边。琥珀色的猫眼弯了一下。

“喵。”她说。只有一个字。

娜塔莎抱着极地狐站在最后面。蓝眼睛看看未来凯特，又看看凯特，又看看叶卡捷琳娜，又看看马拉申科。然后她低下头，对着极地狐小声说了一句：“本魔女以后绝对不找对象。绝对。本魔女对着冰盖发誓。”

极地狐用尾巴拍了一下她的手腕。

特南克斯站在旁边。灰蓝色的眼睛看着马拉申科。看着他嘴唇上未来凯特留下的那一点湿痕。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偏过头，看着小舞。小舞站在他旁边。黑眼睛很亮。

“你爸。”小舞说。“挺受欢迎的。”

“别说了。”特南克斯说。

“你妈们。”小舞说。“都在吃醋。”

“别看了。”

“你脸红了。”

“没有。”

“有。”

未来凯特站在冰面上。她偏过头，看着那座黑塔。塔顶的暗红心脏在跳。很慢。但每一下都清晰。然后她偏过头，看着马拉申科。

“走吧。”她说。“塔在等我们。”

马拉申科看着她。黑瞳很平。然后他偏过头，看着叶卡捷琳娜。叶卡捷琳娜没有看他。但她往他这边走了半步。很小半步。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很轻。叶卡捷琳娜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她没有挣开。

凯特在旁边把口香糖吹了个泡。泡破了。她偏过头，看着娜塔莎。“看到了喵。”

娜塔莎抱着极地狐，蓝眼睛瞪得圆圆的。“本魔女什么都没看到。”

“你看到了喵。”

“本魔女——本魔女在跟极地狐说话！”

极地狐在她怀里把脸埋进尾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