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着那终末之地进发（1）

阿拉斯加号的舱门在身后合上。

废土的风从北冰洋方向吹来，带着铁锈和灰烬的味道。灰黄色的天空压在头顶，暗紫色的雾霾把太阳裹成一个将灭未灭的光斑。远处的巴别塔在雾霾中若隐若现，塔顶那颗暗红色的心脏还在跳。

未来凯特走在最前面。旧海军大衣，猫耳朵从领口探出来，缺了一块的那只很扎眼。断掉的半截猫尾巴从大衣后摆下面伸出来，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手里拿着一把旧式指南针，指针在废土紊乱的磁场中微微抖动。

叶卡捷琳娜走在她右后方半步处。细剑挂在左腰，剑鞘上的霜层碎了大半。白发被风吹得向后飘散，红瞳盯着前方的塔。

马拉申科走在叶卡捷琳娜右侧。肋侧的绷带被未来凯特重新换过，暗紫魔力被压住了大半，只剩一条极细的黑线在伤口边缘若隐若现。AK-12挂在胸前，弹匣袋塞满了备用弹匣。他走得很稳。

凯特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琥珀色的猫眼扫视着两侧，口香糖在左边腮帮子来回换。她不时偏头看一眼走在旁边的玛雅。玛雅跟着她的步子，小短腿在碎砖和骨架上踩得很欢。

娜塔莎走在凯特后面。极地狐蹲在她肩上。她的蓝眼睛一直盯着前面那个金发女孩的后脑勺。阿西娅走在未来凯特旁边，麻花辫一甩一甩的，两只手叉在腰上，走路的姿势和娜塔莎一模一样。她偶尔偏过头，回看娜塔莎一眼。蓝眼睛对上蓝眼睛。两个人同时哼了一声，同时偏过头。

特南克斯走在最后面。小舞在他旁边，手里握着燃烧弹发射器。特南克斯的旧剑背在身后，灰蓝色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塔。

从北冰洋到巴别塔，直线距离大约一百公里。但废土上没有直线。

第一天走的是冻土苔原，下午变成碎裂的冰原。冰层下面是黑的，被暗紫魔力渗透过的土地。有些地方的冰层裂开了，露出下面的深渊。未来凯特带着队伍绕开那些裂缝，走得很小心。

第一波袭击从冰原裂缝深处涌上来。地狱犬，十几只，暗灰色的硬壳，暗红的眼睛，硬壳上覆盖着一层暗紫色的晶体。

未来凯特第一个拔枪，子弹精准地打中最前面那只的眼睛。马拉申科举枪点射，子弹穿透第二只的胸口。叶卡捷琳娜细剑出鞘，冰蓝色的弧光劈在第三只的颈侧，霜层从切口蔓延，冻裂了硬壳。特南克斯和小舞从侧翼包抄，旧剑和燃烧弹交替开火。

凯特把玛雅拉到身后，双枪连续射击。玛雅蹲在她身后，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没有出声。娜塔莎在冰面上点出一道冰墙，封住了右侧通道。一只地狱犬从冰墙侧面扑过来，娜塔莎来不及回防，阿西娅冲上去，短刀从下往上斜划，劈开地狱犬的侧腹。

“本小姐说了，你慢了。”阿西娅甩了甩短刀上的暗紫体液。

“本魔女没慢。”娜塔莎说。

又一只从侧面扑来。两个人同时偏头，同时侧身，同时出手。娜塔莎点出冰墙，阿西娅从冰墙侧翼刺出，地狱犬撞在冰墙上，被短刀穿透了颈侧。两个人保持同步姿势两秒，然后同时收手，同时偏过头，同时哼了一声。

凯特一枪解决掉从中间穿过去的第三只，偏过头看着她们。“配合得不错。”

“本魔女不需要配合。”娜塔莎说。

“本小姐不需要。”阿西娅说。

第一波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未来凯特换了一个新弹匣，继续走在最前面。娜塔莎和阿西娅走在队伍后面，两个人并排，隔着一拳的距离。极地狐蹲在娜塔莎肩上，阿西娅偶尔偏头看一眼极地狐，极地狐偶尔偏头看一眼阿西娅。

第二天进入旧工业区。大片大片的厂房和仓库，屋顶全塌了，钢架结构扭曲成麻花状。烟囱上爬满了暗紫色的藤蔓。未来凯特带着队伍贴着墙根走，猫耳朵一直竖着。

天黑之前，变种从厂房顶部的钢架上俯冲下来。暗紫色的硬壳，暗金色的竖瞳，翅膀展开时带着浓烈的暗紫雾气。十几只，从四面八方扑过来。

“上面！”未来凯特抬头，双枪举起，子弹打中第一只的眼睛。马拉申科把AK-12的枪口抬高，点射穿透第二只的翅膀。叶卡捷琳娜细剑出鞘，冰蓝色的弧光劈向第三只。特南克斯拔剑，一只变种从侧面扑过来，他侧身避开，剑刃从下往上斜斩。小舞站在他身后，燃烧弹对准空中，蓝色的火在空中炸开。

凯特把玛雅推进一个塌了半边的旧仓库里。“别出来。”

玛雅从仓库里探出头，琥珀色的猫眼看着她。“妈，你好厉害。”

“别出来。乖。”

娜塔莎站在旧仓库门口，冰晶短杖在头顶划出一道冰幕，挡住了两只俯冲的变种。一只从冰幕的缝隙中钻进来，娜塔莎来不及回防，阿西娅冲上去，短刀从下往上斜划，劈开变种的颈侧。暗紫色的体液溅在她脸上，她没有退，站在娜塔莎前面，蓝眼睛盯着空中。

“本小姐五岁就开始练。”阿西娅说。

“你五岁练的是摔跟头。”娜塔莎说。

又一只从侧面俯冲下来。两个人同时偏头，娜塔莎点出冰墙，阿西娅从冰墙上方跃出，短刀劈开变种的翅膀。变种坠落在两个人中间。同时收手，同时偏过头，同时哼了一声。

“你脸上的血。”娜塔莎说。“擦掉。”

“你管本小姐。”

“你脸上的血会干。干了会裂。裂了会疼。”

“本小姐不怕疼。”

“你怕。”娜塔莎说。“你刚才被变种的翅膀扫到的时候，你缩了一下。”

阿西娅的蓝眼睛瞪起来。“你在看本小姐？”

“本魔女在看战场。”

“你在看本小姐。”阿西娅的嘴角翘了一下。“你担心本小姐。”

“本魔女没有。”

“你有。”

阿西娅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旧布，擦掉脸上的暗紫体液，偏过头看着娜塔莎，蓝眼睛亮亮的。“谢谢。”

娜塔莎偏过头，耳朵尖红了一下。“本魔女是本能。”

两个人继续走。这一次，肩膀碰着肩膀。

第三天进入死地。暗紫魔力的浓度高到肉眼可见，空气变成淡紫色，地面上的植物全枯了，只剩下黑色的茎秆和暗紫色的花。那些花在雾气中微微发光，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马拉申科感觉到肋侧的伤口在死地中开始发痛，暗紫魔力在绷带下面蠢蠢欲动。

叶卡捷琳娜把细剑从鞘里抽出来半寸，剑刃上的霜层在死地中自动结了一层新的。她把剑刃贴近马拉申科的肋侧。“别说话。省力气。”

未来凯特走在最前面，偏过头看了一眼叶卡捷琳娜和马拉申科，琥珀色的猫眼弯了一下，但没有笑，只是继续走，步子放慢了一点。

暗紫色的花动了。花瓣展开，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暗紫色的光从花蕊中涌出来，在雾气中凝聚成模糊的人形。有头，有身体，有四肢，但没有脸，脸上只有一只暗紫色的竖瞳。很多只，从花丛中站起来。

叶卡捷琳娜细剑出鞘，冰蓝色的弧光劈向最近的人形。马拉申科举枪点射，子弹穿透暗紫色的光。特南克斯拔剑冲上去，旧剑翻飞。小舞在他旁边，燃烧弹对准花丛。

凯特把玛雅护在身后，双枪连续射击。玛雅蹲在她身后，小手攥着她的衣角，琥珀色猫眼盯着那些花。

娜塔莎冲进花丛，冰晶短杖点出一道冰墙。阿西娅跟在她后面，短刀劈开一个从侧面绕过来的人形。两个人背靠背，人形从四面围过来。

“本小姐数三下，你放冰，本小姐劈。”阿西娅说。

“本魔女凭什么听你的。”

“因为你放冰比本小姐慢。”

“本魔女放冰比你准。”

“本小姐劈得比你快。”

“本魔女冻得比你稳。”

第一个人形扑上来。娜塔莎点出冰墙，阿西娅从冰墙上方跃出，短刀劈开人形的头部。第二个人形从侧面冲来，娜塔莎的冰墙从侧面升起，冻住了人形的脚，阿西娅回手一刀。第三个人形从花丛深处冲出来，两个人同时偏头，同时侧身，同时出手。

未来凯特的声音从花丛外面传来。“砍根。别吵了。”

娜塔莎和阿西娅同时偏头，同时看到了花丛根部的暗紫色根茎。娜塔莎的冰晶短杖点出一道冰墙封住根茎，阿西娅的短刀劈向冰墙后面的根茎，霜层从切口蔓延，冻裂了整条根茎。花丛中的暗紫色光开始闪烁，人形一个一个碎裂，然后消散。

娜塔莎和阿西娅站在枯萎的花丛中央，背靠背，喘着气。阿西娅偏过头看着娜塔莎。“你刚才冰墙放得不错。”

“本魔女知道。”

“本小姐刀劈得也不错。”

“还行。”

阿西娅盯着她，盯了三秒，然后嘴角翘了一下。娜塔莎也偏过头，嘴角动了一下。两个人同时收手，同时转身，肩膀碰着肩膀。

未来凯特收枪，偏过头看着玛雅。“谁教你的。”

“妈。”玛雅说。“你教的。在湖底的时候，你说花有根，砍根。”

未来凯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偏过头看着凯特。两个凯特，一个大的，一个小的，琥珀眼对上琥珀眼。凯特把口香糖从左边换到右边。“喵。”

“喵。”玛雅说。

死地走完了。巴别塔在雾霾中变得清晰，塔身巨大，从灰黑色的地基中拔起，直入灰黄的天穹。塔身由深渊铁和暗紫晶体构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塔顶那颗暗红的心脏在跳，比早上更清晰。每跳一下，塔身上的名字就亮一下，暗紫色的光从塔身底部向上蔓延，像一条条正在蠕动的血管。

未来凯特停下来，看着塔。“今晚在这里扎营。明天上去。”

众人找了一处半塌的旧仓库。未来凯特在墙角生了火。众人围在火边，没有人说话。未来凯特把罐头分给大家。马拉申科吃了两口，肋侧的伤口在火的热气里抽痛，他没有停。

叶卡捷琳娜坐在他旁边，红瞳盯着火，盯了很久，然后偏过头看着未来凯特。“塔上。她还在。”

“嗯。”

“疼吗。”

未来凯特沉默了一拍。“黑暗大神留着她当锚，当力量来源。她每天都被暗紫魔力灌满，每天都被从里面撕一次，然后重新长，再撕，再长。三年了。”

叶卡捷琳娜看着火，手按在剑柄上，很紧。“她等了三年。等我来。等我上去把她拆下来。”

她偏过头看着马拉申科。他靠在墙上，黑瞳看着火。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偏过头看着未来凯特。“明天我上去。”

“一起去。”马拉申科说。

叶卡捷琳娜没有看他，但她没有反对。

凯特坐在火对面，玛雅躺在她腿上睡着了。凯特低头看着她，猫尾巴轻轻搭在她身上。她偏过头看着未来凯特。“明天我跟你一起上去。”

“你留在这里看着孩子们。”未来凯特说。

“她们不是我的孩子。”

“她们是。另一个时间线的你，也是你。”

凯特沉默了一拍。“喵。”

娜塔莎抱着极地狐坐在火边，阿西娅坐在她对面。极地狐从娜塔莎怀里跳下来，跑到阿西娅脚边趴下来。阿西娅伸手摸了摸它的尾巴。

“在花丛里的时候。”阿西娅说。“你帮本小姐挡了侧面。”

“本魔女没帮你挡。”

“你放了两道冰墙。一道在自己前面，一道在本小姐后面。第二道比第一道快。”

娜塔莎沉默了一拍。“本魔女是冰系。放冰墙是本能。”

“你盯着本魔女看。”阿西娅说。

“本魔女在看战场。”

“你在看本魔女。”阿西娅偏过头，把脸埋在极地狐的毛里。“谢谢。”

娜塔莎偏过头，耳朵尖红了一下。“本魔女是本能。”

特南克斯和小舞坐在仓库另一侧。特南克斯靠在墙上，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塔的方向。小舞坐在他旁边，手放在地上，很靠近特南克斯的手。

“明天你们要上去。”小舞说。“上面很危险。”

“嗯。”

“你上去吗。”

特南克斯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我上去。因为他们在上面。我爸，我妈，还有未来的我妈，被钉在十字架上。”

小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这次没有松开。“那我也上去。”

“不行。”

“你拦不住我。我在废土上活了三年，比你熟。”

特南克斯看着她，盯了三秒，然后偏过头，嘴角动了一下。“行。”

火在仓库里烧着。马拉申科靠在墙上，肋侧的伤口在绷带下面发痛。但他能感觉到叶卡捷琳娜的膝盖碰着他的膝盖。他能感觉到未来凯特的目光从火对面落在他脸上。他能感觉到特南克斯和小舞坐在远处，手在暗处握着。他能感觉到娜塔莎和阿西娅隔着火堆，极地狐趴在两个人中间。他能感觉到凯特低头看着玛雅，猫尾巴搭在她身上。

他闭上眼。塔在远处跳，暗红的心脏在跳。但仓库里有火，有猫，有孩子，有他在乎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