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族有一个代代相传的规矩:
凡是双胞胎,只能留一个。
据说一百年前,曾祖母生下了一对双胞胎男婴。当夜,整个村子遭遇了瘟疫,死了七十七口人。族长说是双胞胎招来了恶灵,不祥。从那时起,家里每一代都会出现双胞胎,而每一次,都必须在满月之夜,由至亲亲手杀死其中一个,否则全家都会遭殃。
到我这一代,我妻子生下了一对女儿。
我没能下得去手。
妻子抱着两个孩子哭了一整夜,求我把孩子送走。于是我趁天还没亮,抱着妹妹出了门,把她放在四十里外县城福利院的门口。我看着值班阿姨把她抱进去,才转身离开。
我撒了一个谎。我对妻子说,我已经按祖训做了。妻子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没有追问。
十六年过去了。
我们的女儿——那个被留下的姐姐——出落得很漂亮,成绩优异,性格温柔。我和妻子很爱她,却总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她不怎么爱笑,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妻子说,或许这就是报应,因为我们对不起那个妹妹。
直到上个月,我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爸,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说是福利院的院长临终前告诉了她的身世——她的生父母是谁,住在哪里,当年是怎么把她丢下的。她花了三年时间才鼓起勇气打这个电话。她说她不恨我们,她只是太想见一见自己的亲生父母和同胞姐姐了。
妻子知道这个消息后,哭得几乎晕厥。她跪在地上,死死抓着我的手,说这是老天给我们的第二次机会,让我们弥补当年的罪过。
于是我们把这件事告诉了姐姐。
姐姐的反应比我们想象的平静得多。她听完整个故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想见见她。”
见面那天,妻子做了一大桌子菜。门铃响了,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和姐姐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同样的脸,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身高——甚至连嘴角那颗小痣都长在同一个位置。
妻子当场就哭了。她扑上去抱住那个女孩,喊着她从未有机会叫出口的名字。
饭桌上,气氛有些尴尬,但总体还算融洽。妹妹一直在讲她在福利院和养父母家的生活,讲她怎么找到我们,讲她对我们的思念。姐姐安静地听着,偶尔夹一口菜,眼神始终落在妹妹身上。
那天晚上,妹妹留宿了。妻子把她安排在姐姐隔壁的房间。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
路过走廊的时候,我看到姐姐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有微弱的光透出来。鬼使神差地,我把耳朵贴了上去。
我听到了两个声音。
一个是姐姐的,低沉的,几乎不像她平时的嗓音。
另一个是妹妹的,带着一种奇异的、吟唱般的调子。
她们在对话。但我只听清了最后一句。
姐姐说:“十六年了,你终于回来了。”
妹妹说:“是啊。现在,换你回去了。”
门在我面前缓缓打开。
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同时看向我。
她们的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笑容。
而我突然意识到一件被我忽略了十六年的事——
当年我把妹妹放在福利院门口的时候,值班阿姨抱走的那个襁褓里,安静得没有发出一声啼哭。
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在冬天的凌晨,被放在水泥地上整整四十分钟。
为什么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