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从被挖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无法说话了。
雪崩掩埋导致他的喉部遭受重创,声带完全失能。他嘴里涌出的“血沫”,是喉咙深处的伤口在倒灌血液。他抓着我的手,不是在请求我“把他留下”,而是拼命地想告诉我——他说不出话,但他还活着,还能思考,还能写字。
后半夜他的呼吸越来越弱,瞳孔开始涣散——这是体温过低和失血性休克的典型症状,在医学上属于可逆转的生命体征减弱,而非脑死亡。他的意识很可能从始至终都是清醒的,只是被困在一具无法动弹、无法发声的躯壳里。
他在我掌心一笔一划写下的,根本不是什么“杀了我”。
那本笔记揭示的真相是:他在被埋的瞬间就意识到了自己可能无法说话了。所以在等待救援的间隙,他用还能动的左手在笔记本上预写下了这些字。他计划好了——如果找到他时他已无法开口,他就把这本笔记塞到我手里,让我知道他还活着。
但雪崩的二次冲击让笔记本掉进了背包深处。等我挖出他时,他已经连掏东西的力气都没有了。
于是他只能在我掌心写字。
而我,在极度悲痛、缺氧和低温导致的认知能力严重下降中,把一个濒死之人拼尽全力划出的求救信号,错误地拼读成了一句话——
“杀了我。”
法医后来给出的死因报告是:
· 颅骨多处粉碎性骨折,由冰镐反复击打造成,这才是真正的死因。
· 全身的原始伤——双腿骨折、喉部创伤、内脏挫伤——全是非致命性的。如果没有那几下冰镐,他完全可以活着等到救援。
· 他的右手食指指尖,有反复摩擦的痕迹。检测显示,那上面残留的,是我掌心的皮肤组织。
他在被我“安乐死”的最后一刻,依然在写。
也许写的是“我是活着的”。
也许写的是“停”。
也许写的是我的名字。
而我在暴风雪来临前的最后一小时里,用同一只手握紧冰镐,一遍遍地砸向他那仍然会眨眼、仍然有泪水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