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雪狼谷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春末了。
昭阳宫的院子里,美羊羊亲手种下了一片小雏菊。她把从雪狼谷带回来的冻土铺在花池里,每天清晨都亲自去浇水,指尖被凉水浸得发红,也不肯让宫女代劳。
那枚素银戒指,她用一根红绳串起来,挂在了脖子上,和那枚青穗锁贴在一起,贴在胸口的位置,像他的心跳,隔着一层皮肤,和她的连在一起。
老皇帝给她赐的婚期越来越近,整个皇宫都在忙着准备公主的大婚。红绸子挂满了昭阳宫的廊檐,宫女们捧着绣满鸳鸯的喜服进来,跪在她面前,请她试穿。
美羊羊看着那身艳红的喜服,伸手摸了摸上面绣着的并蒂莲,忽然笑了。她想起去年上元夜,他站在花灯底下,跟她说等他回来,就风风光光娶她,要给她做全羊村最漂亮的红嫁衣。
现在嫁衣有了,新郎却不在了。
大婚的前一天晚上,她把那叠染血的信,一张一张摊在烛火边,小心翼翼地抚平。她在每一封信的末尾,都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所有信纸叠得整整齐齐,放进那个寒松木匣子里,锁在妆匣的最底层。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放在案几上的银枪上。枪杆上的积雪早就化了,露出他刻在上面的两个小字——“美”。那是他在边关的深夜里,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刻上去的,刻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伸手轻轻摸着那个“美”字,指尖顺着刻痕慢慢划,像在摸着他的名字。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宫女就进来给她梳妆。
她们给她梳最复杂的公主大婚发髻,在她头上插满赤金的步摇,把那身艳红的喜服穿在她身上。镜子里的姑娘,眉眼如画,艳得像枝头最盛的海棠,可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喜轿停在昭阳宫门口的时候,整个京城的百姓都站在街道两边,想看看羊村最受宠的公主出嫁的样子。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红纸屑飘得满街都是,像去年雪狼谷里,那些被血染红的雪。
美羊羊被扶着走出宫门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抬头看向远处北境的方向,风刮过来,吹起她喜服的裙摆,露出她手腕上,那道浅浅的刀痕。那是她昨天晚上,偷偷用银枪的枪尖划的,血滴在她藏在袖口里的那半块帕子上,帕子上绣着两株青穗,是她绣了整整三个月才绣完的。
喜轿走得很慢,沿着朱雀街往丞相府的方向去。路过去年上元夜他们站过的那个糖人摊的时候,美羊羊掀开轿帘的一角,看见摊主还在卖兔子形状的糖人,阳光照在糖人上,泛着蜜色的光。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她身边,玄色的披风扫过她的裙摆,跟她说等他回来,就给她买最大的那只兔子糖人。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艳红的喜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喜轿刚走到丞相府门口,忽然变天了。
六月的天,居然飘起了鹅毛大雪。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上落下来,落在红绸子上,落在鞭炮的红纸屑上,落在百姓们惊讶的脸上。整个京城瞬间就白了,像把雪狼谷的雪,直接搬到了京城的大街上。
送亲的队伍停在原地,所有人都慌了。自古以来,六月飞雪都是大凶之兆,百姓们窃窃私语,说镇北将军死得冤,回来找他的公主了。
美羊羊坐在轿子里,忽然笑了。
她知道,是他来接她了。
她掀开轿帘,不顾所有人的阻拦,一步步走下喜轿。艳红的喜服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像去年上元夜,他在雪地里留下的那串脚印,一模一样。
她没有往丞相府的大门走,反而转身,朝着太庙的方向走。雪落在她的赤金步摇上,落在她的红嫁衣上,把那片刺眼的红,慢慢盖成了白色。4
这情节好虐啊我哭死
沿途的百姓都看着她,没人敢上前拦。他们看着这个穿着红嫁衣的公主,一步一步走在雪地里,脖子上挂着银锁和素银戒指,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块绣着青穗的帕子。
她走到太庙门口的时候,雪还在下。
太庙的门是开着的,喜羊羊的灵位就摆在最中间的位置,旁边挂着他生前穿过的银甲,甲胄上的刀痕还清晰可见。美羊羊走到灵位前,慢慢跪下来,对着那块刻着“镇北王喜羊羊之位”的灵牌,轻轻磕了三个头。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把太庙的窗纸都打湿了。她伸出手,轻轻摸着灵位上他的名字,指尖冰凉,声音却异常温柔。
“喜羊羊,我来嫁给你了。
今天我穿了最红的嫁衣,全羊村的人都看着呢。
你看,下雪了,你肯定是怕我出嫁的时候太热,特意从雪狼谷给我带的雪,对不对?
我不嫁丞相之子,我只嫁你。
我是你的将军夫人,从七岁那年,你把你的半块青草蛋糕分给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是了。”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青穗锁,把它挂在灵位旁边的银甲上。银锁碰到甲胄,发出清脆的轻响,像他在笑着应她。然后她又把那枚素银戒指,从自己的无名指上摘下来,套在了灵位前面的香炉把手上。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转身看向守在太庙门口的御林军,看向闻讯赶来的父皇,看向站在人群后面、脸色惨白的丞相之子。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羊村的昭阳公主,今日在此,嫁与镇北王喜羊羊为妻。
此生此世,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我不会嫁去丞相府,也不会再嫁任何人。从今往后,我会在昭阳宫的院子里,守着他的银枪,守着他的信,守着他种的小雏菊,替他看着羊村的万里河山。”
老皇帝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跪在雪地里、一身红嫁衣的女儿,看着太庙灵位前挂着的那枚青穗锁,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去。
漫天大雪里,整个太庙前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美羊羊一个人,站在喜羊羊的灵位前。她伸手轻轻拂去灵位上落的雪,把脸贴在冰冷的牌位上,像靠在他的肩膀上。
“喜羊羊,你知道吗?
我小时候,总觉得皇宫太大,太冷清。直到你出现,你带着我翻墙出去买糖人,带着我去青草地放风筝,我才知道,原来日子可以这么甜。
你去边关的那几年,我每天都站在昭阳宫的城楼上,往北边看,我总觉得下一秒,就能看见你穿着银甲,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大军得胜归来。
我等了好久,没等到你骑着马回来,却等到了你殉国的消息。
我不怪你,真的。你是将军,你要守着羊村的百姓,我是公主,我也该守着你用命换来的江山。
以后每年的今天,我都会来太庙看你,给你带你最爱吃的青草米糕,给你讲京城里发生的事。
等我老了,走不动了,我就去雪狼谷找你。到那时候,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雪慢慢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地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美羊羊走出太庙的时候,看见昭阳宫的方向,飞来了一群白色的鸽子,鸽子脚上系着小小的青穗形状的铃铛,风一吹,叮铃铃地响,像他以前跟在她身后,走路时银甲碰撞的轻响。
她站在雪地里,抬手接住一片从空中落下来的小雏菊花瓣。花瓣是嫩黄色的,带着点阳光的温度,像他当年夹在信里,给她寄回来的那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