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京城那天,昭阳宫的海棠花全谢了。
美羊羊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还拿着刚绣了一半的荷包,荷包上绣着的青穗才刚绣完两针,针脚歪歪扭扭的。内侍跪在殿门口,连头都不敢抬,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公主……镇北将军他……在雪狼谷,殉国了。”
她手里的绣花针“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美羊羊没哭,也没闹。她只是慢慢站起身,走到殿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内侍,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你骗人。他走之前跟我说,等他打完仗就回来,他还给我留了半块青草米糕,他怎么会殉国呢?”
她转身往内殿走,从妆匣最底层翻出那半块他留给她的米糕。油纸已经放了三个月,边缘都泛黄了,可里面的米糕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甜香。她把米糕放在鼻尖闻了闻,忽然就腿一软,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眼泪是后知后觉涌上来的。
她趴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肩膀却抖得像被狂风刮着的树叶。那枚青穗锁从她领口滑出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有人在她心口上,重重敲了一下。
三天后,从北境回来的亲兵,把一个染着血的木匣子送到了昭阳宫。
匣子是用北疆特有的寒松木做的,边缘被刀砍出了好几道痕迹,锁已经被人用剑劈开了。里面没有骨灰,也没有遗体,只有一叠被血浸得发褐的信纸,还有那枚她亲手给他挂在脖子上的平安符。
信纸是他在雪狼谷里,就着雪光写的。
字里行间全是冻出来的颤痕,有些地方被血晕开,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美羊羊坐在窗边,一张一张地翻,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凹凸的墨迹,像在摸着他写字时冻得发红的指尖。
第一封信是他被困的第一天写的。
“展信安。
今天谷里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帐篷都被压塌了一角。我把你给我的平安符挂在枪杆上,风一吹,符纸就飘起来,像你站在我身边晃悠。
刚才先锋营的小卒给我递了块干粮,我咬了一口,忽然就想起你上次偷偷溜进军营,给我带的槐花糕。那时候你脸上沾了点面粉,像只偷吃东西的小羊,我擦了半天都没擦干净。
谷口的叛军还在叫阵,我把他们骂回去了。你别怕,我肯定能冲出去,等我回去,就带你去朱雀街买你最爱的糖人,要最大的那只兔子形状的。
对了,我在雪地里捡到了一朵冻住的小雏菊,夹在信里给你寄回去。等春天来了,我们就在青草地种满它,好不好?”
信纸的夹缝里,真的夹着一朵已经完全干了的小雏菊,花瓣冻得发脆,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美羊羊的眼泪掉在花瓣上,把最后一点黄色的痕迹,都晕开了。
第二封信是被困第三天写的。
“今天打了一场硬仗,身边的兄弟折了三百多个。雪把血盖住了,远远看过去,像铺了一层红绸子。
我身上中了一箭,不深,没事。就是握笔的时候手有点抖,字写得丑,你别笑我。
刚才我在帐篷里数日子,算着我已经出来一百一十二天了。你在宫里肯定又偷偷熬夜绣荷包了,上次你绣到半夜,眼睛红得像兔子,我劝你你还不听。等我回去,我要盯着你每天亥时之前就上床睡觉,不许再熬着。
我藏在暗袋里的那半块米糕还在,冻得硬邦邦的,我咬了一小口,还是甜的。等我们回去,把你手里的那半块拼在一起,就着槐花蜜吃,肯定特别好吃。”
第三封信是第七天,也就是援军攻破谷口的那天清晨写的。
“我听见谷口的喊杀声了,是我们的援军来了。但是叛军的最后一波冲锋也到了,我得带着兄弟们冲上去挡着。
这可能是我给你写的最后一封信了。
美羊羊,对不起。我答应你的事,好像做不到了。
我不能陪你去买糖人了,不能陪你去青草地种小雏菊了,也不能求陛下赐婚,娶你做我的将军夫人了。你别等我了,京城那么多好儿郎,找一个能天天陪着你,给你买糖人,给你熬槐花蜜的人,好好过日子。
别为我哭,我在雪狼谷里,守着羊村的江山,也守着你。
对了,我在银枪的枪柄里,藏了一枚戒指。是我去年在北疆的集市上,用攒了半年的军饷打的,上面刻了两株青穗,跟你脖子上的银锁是一对。等以后大军班师回朝,你把它取出来,就当是我给你的聘礼。
我爱你。
从七岁那年,你在青草地把自己的青草蛋糕分给我一半的时候,就开始爱了。”
最后一页信纸的末尾,全是被血浸透的痕迹。他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肯定已经握不住笔了,最后那个“爱”字,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像他倒下去的时候,在雪地里划出的最后一道印记。4
这也太好哭了吧
美羊羊把这叠信紧紧抱在怀里,把脸埋在信纸上,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窗外的风刮过海棠树,花瓣簌簌往下掉,落在她的发顶上,像他以前替她别花的时候,指尖轻轻碰过她的发丝。
她忽然站起身,抓着那叠信,抓着那枚染血的平安符,往宫门外跑。她要去北境,要去雪狼谷,要找到他的银枪,要取出那枚藏在枪柄里的戒指,要告诉他,她不要什么别的好儿郎,她只要他回来。
可她刚跑出昭阳宫的宫门,就被御林军拦了下来。
老皇帝的圣旨紧跟着就到了。
“镇北将军喜羊羊,为国捐躯,忠勇可嘉,追封镇北王,配享太庙。昭阳公主美羊羊,下嫁丞相之子,三个月后完婚。”
美羊羊站在宫门口,看着宣旨的内侍手里明黄色的圣旨,浑身的血都凉了。她把圣旨推到一边,转身往御书房跑,头发都散了,发间的羊脂玉簪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她冲进御书房的时候,老皇帝正站在地图前,指着北境的位置,跟大臣们商议善后的事。看见她闯进来,所有人都躬身行礼,老皇帝皱了皱眉,刚要开口,美羊羊就“噗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
“父皇,我不嫁。”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喜羊羊还在雪狼谷里,我要去把他接回来。我不嫁别人,我这辈子,只嫁他一个人。”
老皇帝看着她,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他抬手挥退了所有大臣,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走到她面前,把那道圣旨捡起来,放在她手里。
“昭阳,你是羊村的公主,你的婚姻从来都不是你自己的事。”他的声音冷得像殿外的雪,“喜羊羊已经死了,你守着一个死人,能守一辈子吗?丞相手里握着半朝文官的权力,你嫁过去,能稳朝堂的心,能让北境那些跟着喜羊羊出生入死的将士,知道朕没有亏待他们的将军,也没有亏待将军护着的江山。”
“可是我答应过他,我要在城门口捧着向日葵接他回来!”美羊羊的眼泪砸在圣旨上,把明黄色的龙纹晕开一片,“我跟他说好了,等他回来,我们就去青草地种小雏菊,他还给我留了半块米糕,我们还没拼在一起吃呢!”
“他死了。”老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死在雪狼谷的冰面上,连完整的遗体都没留下来!你就算去了北境,能把他从雪地里挖出来吗?你身为羊村的公主,不能这么任性!”
美羊羊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皇,忽然笑了。她把那枚青穗锁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御书房的案几上。银锁上的“岁岁安”三个字,在烛火的光里,亮得刺眼。
“好,我可以嫁。”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我要亲自带着仪仗,去北境雪狼谷,接喜羊羊的灵位回京。我要让全羊村的人都知道,他们的镇北将军,是为了护着这片土地,死在了雪地里。”
老皇帝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三日后,美羊羊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带着三千御林军,带着全羊村最隆重的仪仗,往北境出发了。马车走了整整一个月,才终于踏上雪狼谷的土地。
漫山遍野的雪还没化,风刮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战死的将士在低声呜咽。地上的血痕早就被新雪盖住了,只有那根喜羊羊的银枪,还插在山谷最中央的冰面上,枪尖上的叛军帅旗,已经被风雪撕成了碎片。
美羊羊走到银枪面前,蹲下身,伸手拂去枪杆上的积雪。枪杆上还留着他常年握枪磨出来的温度,她顺着枪柄往下摸,果然摸到了一个小小的暗格。
打开暗格,里面躺着一枚素银的戒指。戒指上刻着两株缠在一起的青穗,和她脖子上的青穗锁,纹路一模一样。戒指的内侧,刻着两个小小的字——“美羊羊”。
她把戒指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大小刚好合适。
风刮过她的脸,把她的眼泪吹得掉下来,砸在冰面上,瞬间就冻成了小小的冰珠。她坐在银枪旁边,从怀里掏出那半块放了四个月的青草米糕,又从木匣里拿出他攥了一路的那半块冻硬的米糕。
两块米糕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她咬了一口,米糕早就硬得硌牙,甜味也几乎散尽了,可她还是一口一口,慢慢把整块米糕都吃完了。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整个人都快要埋进雪地里。
远处的亲兵看见她坐在雪地里,想过来给她披件斗篷,却被身边的老兵拦住了。那个跟着喜羊羊从京城出发的老亲兵,红着眼睛摇了摇头:“别过去,让将军跟公主,好好说说话吧。”
美羊羊坐在冰面上,对着空荡荡的山谷,轻声说话,声音被风裹着,飘得很远很远。
“喜羊羊,我来接你回家了。
戒指我戴上了,大小刚好。
你写的信我都看完了,我每天都看一遍,字我都能背下来了。
我不怪你没能回来。你守了羊村的江山,守了边关的百姓,你是最厉害的将军。
我答应父皇要嫁去丞相府,但是你放心,我不会喜欢别人的。
我会把你的银枪带回京城,我会在昭阳宫的院子里,种满你说的小雏菊。每年上元夜,我都会去朱雀街,买两块青草米糕,一块给你,一块给我。
我等不到你从边关回来娶我了,那我就去雪狼谷,嫁给你。
下辈子,你别当将军了,我也不当公主了。我们就做青草地里两只普通的小羊,每天一起吃青草蛋糕,一起看日出日落,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风穿过山谷,带着远处青草发芽的气息,像是他在轻声应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