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村的上元夜从来都是暖的。
整条朱雀街挂满了兔形花灯,蜜色的光顺着青石板路漫开,把空气里飘着的槐花糖香烘得软乎乎的。美羊羊攥着半块刚从糖人摊换来的青草米糕,指尖还沾着点糖霜,踮脚往人流里望。她今天偷溜出昭阳宫,发间只别了支最素的羊脂玉簪,鹅黄色的裙摆在风里扫过地面的落灯花,像朵刚从春水里浮出来的小雏菊。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捷的脚步声,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晒过沙场尘土的清冽气息。下一秒,一件带着松针冷香的玄色披风就轻轻落在了她肩上,把灌进领口的夜风全挡在了外面。
“公主殿下,您再乱跑,御林军都要把整条街翻过来了。”
喜羊羊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尖落下来,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他刚从北疆巡营回来,银甲还没完全卸,肩甲边缘磨出了几道浅痕,发梢上沾的雪粒在暖光里慢慢融化,顺着下颌线滴落在他紧攥的那只银锁上。
那锁是去年上元夜他亲手给她打的。
纯银的锁身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两株缠在一起的青穗,背面是他用刻刀刻了半宿的小字——“岁岁安”。他那时候还不是镇北将军,只是个跟着老羊将军在边关摸爬滚打的少年先锋,偷摸从军营跑回京城,在她的宫墙根下站了整整三个时辰,冻得指尖发红,才把这枚还带着体温的银锁塞进她手里。
“我听说你今天回京城,特意在这儿等你。”美羊羊把银锁攥进手心,指腹蹭过那些凹凸的刻痕,眼睛亮得像街对面飘着的孔明灯,“父皇已经下旨了,开春你就要带着二十万大军去北境平叛,对不对?”
喜羊羊的指尖顿了顿,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回耳后。他的指节上全是握刀磨出来的厚茧,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是。”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飞她手里那盏晃悠悠的花灯,“等我打完这一仗,就回来求陛下赐婚。到时候我不用再守边关,天天陪你去朱雀街买糖人,去城外的青草地放风筝,好不好?”
美羊羊没说话,只是把那半块没吃完的青草米糕塞进他手里。米糕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甜香混着他身上的硝烟味,在喧闹的灯影里缠成了一根软线,把两个人的指尖牢牢系在了一起。
周围的百姓举着花灯从他们身边走过,笑闹声、叫卖声混着远处宫墙里传来的礼乐声,铺天盖地地裹过来。喜羊羊低头看着她发顶软乎乎的绒毛,忽然伸手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她避开身后撞过来的人流。他的银甲蹭到她的衣袖,发出细碎的轻响,像在替他把没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敲进风里。
“我在北疆的帐篷里,天天都揣着你去年送我的那盒槐花蜜。”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雪最大的那几天,我冻得握不住枪,就打开盒子闻一闻,就觉得你好像站在我身边,给我递暖手的汤婆子。”
美羊羊的眼眶忽然就热了。她把脸往他的披风里埋了埋,闻着他身上松针和雪水的味道,刚要开口说话,就看见不远处宫墙的转角处,站着两个穿玄色宫服的内侍,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躬身行礼。
是父皇派来寻她的人。
喜羊羊也瞥见了那两道身影,他立刻松开揽着她肩膀的手,后退半步站定,重新变回那个恪守君臣之礼的镇北将军。只有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还留着刚才碰到她发丝的软意,那枚被他揣在怀里捂了一路的备用银锁,在甲胄的暗袋里硌得他心口发疼。
“快回宫吧。”他把身上的披风又往她身上裹紧了些,替她把领口的系带系好,“夜里凉,别冻着。等我出发前,我会去昭阳宫,跟你道别。”
美羊羊攥着那枚青穗锁,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走进人流里。他的银甲在花灯的光里划出一道冷亮的弧线,很快就被攒动的人头淹没,只剩远处飘过来一句被风揉碎的话:“等我回来。”
她站在原地,把银锁贴在胸口,直到内侍轻声提醒她该回宫了,才转身往宫门的方向走。鹅黄色的裙摆扫过地上散落的灯纸,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像把今夜所有的甜,都悄悄埋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盏上元夜的花灯,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安安稳稳地站在同一片暖光里。
三天后,御书房的烛火亮了整整一夜。
美羊羊跪在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鹅毛大雪落在她的宫装上,把明黄色的衣摆浸得透湿。殿门没关严,她能听见里面父皇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棉门帘传出来,冷得像殿外刮过的北风。
“喜羊羊,你是我大周最倚重的将军,北境二十万大军,全在你一人肩上。”老皇帝的声音带着常年批阅奏折的沙哑,“昭阳是朕最疼爱的公主,朕可以允你得胜归来后赐婚,但你要记住——你肩上扛的是羊村的江山,不是儿女情长。”
喜羊羊的声音隔着门帘传出来,稳得像边关立了几十年的烽火台:“臣遵旨。臣定平叛北境,护羊村万里河山无恙。”
美羊羊的指尖攥得发白,那枚青穗锁在她手心硌出一道深深的红印。雪粒飘进她的领口,冻得她浑身发僵,可她连动都不敢动,就想等他从殿里出来,亲口跟她说一句“我很快就回来”。
不知道跪了多久,殿门终于被推开。
喜羊羊从里面走出来,银甲上落了一层薄雪。他看见跪在雪地里的她,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几乎是立刻就蹲下身,伸手去碰她冻得冰凉的脸。他的指尖比她更冷,指腹上的厚茧蹭过她脸颊上的雪水,带着点颤抖的力道。
“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急,“地上这么凉,冻坏了怎么办?”
美羊羊抬头看他,睫毛上沾的雪粒融化成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掉:“喜羊羊,你能不能不去?我跟父皇说,我不要你去打什么仗,我只要你留在京城。”
喜羊羊沉默了。他伸手把她从雪地里扶起来,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裹在她身上,大氅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熟悉的松针味。他扶着她的肩膀,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喉结动了好几次,才说出话来。
“我必须去。”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北境的叛军已经破了三座边城,再不去,战火就要烧到羊村的家门口了。到时候,连朱雀街的糖人摊都保不住,连你爱吃的槐花蜜都没人种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塞进她手里。油纸还带着他胸口的温度,打开一看,是半块青草米糕,和上元夜她塞给他的那半块,一模一样。
“我昨天特意去你常去的那家铺子买的。”他替她擦去脸上的眼泪,指尖的动作轻得像怕碰碎她,“我走之后,你每天吃一小块,就当我还在你身边陪你。等我打完仗回来,我们就去城外的青草地,我给你搭一个最大的帐篷,周围全种上你喜欢的小雏菊,好不好?”
美羊羊攥着那半块米糕,眼泪掉在油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想点头,喉咙里却堵得发疼,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能伸手,把自己脖子上挂着的、从小戴到大的平安符摘下来,挂在他的脖子上。
“这个是我小时候去寺庙求的,大师说能保平安。”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一定要带着它,走到哪儿都不能摘。我在京城等你,等你带着大军得胜归来,我就在城门口,捧着最大的一束向日葵接你。”
喜羊羊把那枚平安符紧紧按在胸口,隔着甲胄,能摸到符纸的温度。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带着点他身上雪水的味道。
“等我。”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远处传来了军营集结的号角声。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走向宫门外的方向。玄色的披风在雪地里扬起一道凌厉的弧线,很快就消失在漫天风雪里,只留下雪地上一串深深的脚印,通向遥远的北境。
美羊羊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半块青草米糕,脖子上挂着那枚青穗锁,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雪落在她的发梢上,把那支羊脂玉簪都盖成了白色,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她那时候还满心欢喜地算着日子,想着最多半年,他就能穿着染着征尘的铠甲,站在她面前,笑着跟她说“我回来了”。
可她没等到半年。
三个月后,北境传来了急报。
叛军设下埋伏,把喜羊羊和三千先锋军困在了冰封的雪狼谷里。二十万大军被阻在谷口,根本冲不进去。整整七天七夜,谷里的喊杀声从来没停过。等到援军终于攻破谷口的时候,只看见漫山遍野的雪,全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喜羊羊的银枪插在雪地里,枪尖上还挑着叛军的帅旗。他倒在冰面上,身上的银甲被砍出了十几道深深的口子,胸口的血把那枚平安符浸得透湿。他的手还紧紧攥着,掌心里,是半块已经冻硬的青草米糕。
和上元夜她塞给他的那半块,拼在一起,刚好是完整的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