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梧桐叶把青青草原中学的林荫道铺成了碎金,美羊羊抱着刚领的画具往美术楼走,帆布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风,有人伸手从她头顶掠走了那顶别着粉色蝴蝶结的鸭舌帽,熟悉的少年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美羊羊,你跑这么快,是赶着去画今天的夕阳吗?”
她转头就看见喜羊羊靠在梧桐树干上,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额前的碎发被风掀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把鸭舌帽扣回她头上,指尖不小心蹭过她的耳尖,两个人都愣了半秒,又同时别开脸假装看路边的猫。这是他们认识的第十年,从羊村小学到草原中学,他们永远是同桌,永远是别人眼里最般配的一对,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句藏了好几年的“喜欢”,从来没敢说出口。
喜羊羊是年级里出了名的运动全能,每次运动会跑完三千米,第一个找的人永远是美羊羊。她会提前在终点等着,怀里抱着冰好的橘子汽水,递给他的时候,瓶身上还凝着细细的水珠。他接过汽水的时候,指尖总会故意碰一下她的手,看着她的耳尖瞬间红透,就觉得连跑三千米的累都散了大半。美羊羊是美术生,画室里永远留着他的位置,每次他训练结束,就溜到画室陪她画到很晚,她画纸上的少年永远穿着白校服,在梧桐树下笑,他假装没看见,只是默默帮她把掉在地上的铅笔捡起来。
他们有个约定,要一起考去南方那所有着百年梧桐的美术学院,他学建筑,她学油画,以后要一起设计一间满是落地窗的画室,墙上挂满她画的画,窗边永远摆着冰好的橘子汽水。为了这个约定,以前总爱逃课去踢足球的喜羊羊,开始每天抱着建筑专业的书啃,晚自习的台灯亮到十二点,草稿纸上一半是几何公式,一半是偷偷画的美羊羊的侧脸。美羊羊也把画架搬到了教室后排,别人午休的时候她还在练素描,画板背面写着小小的字:要和喜羊羊去同一个城市。
变故发生在高三上学期的深秋。那天喜羊羊刚跑完步,突然捂着胸口蹲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沸羊羊把他扶去校医室,校医的表情越来越凝重,连夜联系了他的家长,转去市里的大医院做检查。诊断结果出来的那天,美羊羊攥着手机在梧桐树下站了一整夜,屏幕上是慢羊羊医生发来的消息:先天性心肌病变,不能剧烈运动,不能过度劳累,必须立刻休学治疗,能不能撑过高考,谁也说不准。
她第二天偷偷溜去医院看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喜羊羊正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张诊断报告,看见她进来,慌忙把报告往枕头底下塞,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你怎么来了?不是要准备美术联考吗?”他想挤出个笑,可嘴角刚扬起来,胸口就传来一阵闷痛,忍不住咳了两声。美羊羊把带来的保温桶放在桌上,里面是她熬了一早上的瘦肉粥,她没提诊断报告的事,只是蹲在他床边,抬头看着他:“我把我们的约定写在画板上了,我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考那所大学。”
喜羊羊摸了摸她的头顶,指尖抖得厉害,他不敢告诉她,医生说他的身体根本撑不住长途奔波,更别说去南方读大学,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法站在那所大学的梧桐树下,陪她看夕阳了。那天他看着美羊羊走出病房的背影,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翻出早就打好的分手消息,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还是把屏幕按黑了。
他开始故意躲着她。美羊羊给他发的消息,他隔好几个小时才回,字里行间全是敷衍;她周末带着画本去医院找他,他就让护士说他去做检查了,不在病房;甚至有一次她在医院楼下等了他三个小时,看见他被护士扶着在花园里散步,他明明看见了她,却假装没看见,转身就往住院楼里走。美羊羊站在风里,手里的热奶茶慢慢凉透,眼泪砸在奶茶杯的包装纸上,晕开一圈湿痕。
联考那天,美羊羊在考场外看见暖羊羊,暖羊羊犹豫了好久,才跟她说:“喜羊羊上周偷偷回学校了,在你们以前的座位上坐了好久,把你落在抽屉里的半盒彩铅拿走了,他说……他说不想耽误你,让你别等他了。”美羊羊握着画板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突然想起上次去医院,看见他床头柜上摆着她以前给他画的肖像画,画纸边缘都被摸得起毛了,他明明那么舍不得,为什么要推开她。
联考结束的那天傍晚,她直接打车去了医院,闯进病房的时候,喜羊羊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她的那半盒彩铅,在画纸上画梧桐叶。看见她闯进来,他慌得手一抖,彩铅在画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你到底要躲我到什么时候?”美羊羊的声音带着哭腔,把那张她画了无数次的、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的画递到他面前,“你说过要陪我去南方的,你说过要一起建画室的,你说话不算数是不是?”
喜羊羊别过脸,不敢看她红通通的眼睛,声音冷得像窗外的秋风:“我不去了,我爸妈给我办了转学,我要去国外治病,以后不会回来了。那所大学你自己去考,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他看见美羊羊的眼泪掉在画纸上,把画里他的脸晕开,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他还是硬着心肠,没有伸手去擦她的眼泪。
那天美羊羊是哭着跑出医院的。她走之后,喜羊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画,指尖轻轻拂过被眼泪晕开的痕迹,一口血呛在喉咙里,染红了半张画纸。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沸羊羊的聊天框,打字的手一直在抖:“她以后联考、校考,你帮我盯着点,别让她一个人走夜路,她怕黑。她冬天总冻手,你记得提醒她戴手套。她画久了会忘吃饭,你帮我给她带点热的东西……别告诉她是我让你做的。”
接下来的几个月,美羊羊像疯了一样泡在画室里,画板上全是梧桐叶,画了一张又一张,画纸堆得比人还高。沸羊羊按照喜羊羊的吩咐,每天给她带热奶茶,在她画到深夜的时候送她回宿舍,每次她问起喜羊羊的消息,沸羊羊都只能摇摇头,说不知道。美羊羊不知道的是,喜羊羊的手机里,存着沸羊羊每天发来的照片:她在画室里啃面包,她在联考考场外深呼吸,她站在梧桐树下看落叶……他把这些照片一张一张存进相册,每天睡前都要翻一遍,哪怕身体疼得睡不着,看着照片里的她,也能稍微安心一点。
校考的前一天,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美羊羊在画室里收拾画具,突然有人敲画室的门,是医院的护士,递给她一个用蓝色丝绒包着的盒子,说是喜羊羊让她转交的。盒子里是那半盒她的彩铅,还有一叠画纸,每一张画纸上,都画着她:她在梧桐树下笑,她在画室里画画,她在终点线边举着橘子汽水……最后一张画纸的背面,是喜羊羊歪歪扭扭的字迹,他的字以前永远是利落的,现在却因为手抖,笔画都歪了:“对不起,我没法陪你去南方了。你要好好考,去看我没见过的梧桐海,替我把没说出口的告白,说给风听。”
护士小声跟她说,喜羊羊上周病情突然恶化,进了ICU,一直没醒过来,这盒东西,是他清醒的时候拼尽全力画完,反复叮嘱一定要在她校考前送来的。美羊羊抱着那叠画纸,站在飘雪的画室里,眼泪砸在画纸上,把最后那行字晕得模糊。她连夜打车去医院,ICU的门紧紧关着,她隔着玻璃看见躺在病床上的喜羊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白得像窗外的雪。她在ICU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怀里抱着那叠画纸,像抱着他们所有没来得及实现的约定。
第二天清晨,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轻轻摇了摇头。美羊羊没有哭,她从包里拿出那张他们一起画的、要带去南方大学的画,轻轻放在喜羊羊的手边,像以前无数次,他把画好的梧桐叶递给她那样。
那年春天,美羊羊拿到了那所南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她拖着行李箱站在满是百年梧桐的林荫道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像当年青青草原中学的那条路。她在建筑系的新生公告栏前站了很久,那里没有喜羊羊的名字,只有风穿过梧桐叶的沙沙声,像他当年站在她身后,轻轻喊她的名字。
她在学校的后山种了一棵小梧桐,树干上刻着两个小小的名字。每次她画夕阳的时候,都会在画架边放两瓶橘子汽水,一瓶给自己,一瓶放在旁边,放得凉透了也舍不得扔。毕业创作那天,她画了一幅巨大的油画:两个穿着白校服的少年少女,站在漫天的梧桐落叶里,少年的手里举着半瓶橘子汽水,少女的头上戴着粉色的蝴蝶结,他们的指尖快要碰到一起,像下一秒就要说出那句藏了十年的“喜欢”。
这幅画拿了当年的毕业展金奖,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美羊羊望着台下的人群,好像又看见那个穿着白校服的少年,靠在梧桐树下,笑着朝她挥手。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她的发梢,带着橘子汽水的甜香,像他迟了好几年的拥抱。
梧桐叶落了一年又一年,她后来成了有名的油画师,一辈子都在画梧桐,画里永远有个穿白校服的少年。没人知道,她的画室抽屉里,永远锁着半盒旧彩铅,和一张染着淡红色痕迹的画纸,那上面写着他们没来得及走完的青春,和那句永远停在梧桐落尽时的告白。
本章由星辰编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