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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失约

喜美:短文

河水还是十五年前的样子,清凌凌的,倒映着两岸的栀子花树。美羊羊跑得急,白色连衣裙的下摆沾了泥,帆布鞋带松了一只,可顾不上系。高考最后一科的铃声还在脑子里嗡嗡响,她满心满眼都是少年站在河边回头朝她笑的样子——银色的短发被风吹乱,蓝色的眼睛亮得跟偷了整片天似的。

可河边空荡荡的。栀子花开了满树,香气浓得发腻,水面上飘着几片落瓣,慢悠悠打着转。没有人。美羊羊的步子慢下来,粉色的瞳孔里那点亮光一点点暗了,她看见河边的石头上压着一张纸条,被风掀得哗哗响。

她走过去,蹲下来,手指有些抖。

纸条上是她闭着眼都能描出来的字迹。喜羊羊写字往左歪,撇捺收笔时总习惯性带个小勾,她以前笑他写字像在跳舞。现在那些字安安静静躺在纸上,带着小勾的撇捺一笔一划都刺眼:

“抱歉我失约了,我要去别的地方打工赚钱了,就当我没有出现过吧。——喜羊羊”

少女攥着纸条,指节发白。风从河面吹过来,栀子花瓣落在她银色的长发上,落了一张又一张。她没动,就那么蹲着,粉瞳一眨不眨盯着那几行字,仿佛盯得久了,字就会自己长出新句子来。

十五年。她五岁那年被他牵着手带到这里,他指着河面说栀栀你看,水里有云。她低头看,真的看见了云,白白的,软软的,一朵一朵从水底飘过去。他说那以后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了,谁都不告诉。她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银色的小辫子一甩一甩,说好,拉勾。他伸出右手小指,她伸出左手小指,两根指头勾在一起晃了三下,他说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一百年不许变。

“喜羊羊……”少女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细得跟抽丝似的,被风一吹就散了。粉瞳里有什么东西蓄满了,她使劲眨了一下,没让它掉下来。不能哭,她告诉自己,也许他还没走远,也许她追上去还能看见他的背影。

她站起来就往车站跑。帆布鞋的鞋带在脚踝边甩来甩去,白裙子的下摆被河边的灌木划了道口子。她跑到车站时广播正在播报最后一班去城里的车次,检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她扶着柱子喘气,粉瞳扫过空荡荡的候车厅,扫过停止运行的安检机,扫过打扫卫生的阿姨。

没有银色的短发。没有蓝色的眼睛。

她蹲在地上,终于把脸埋进膝盖里。栀子花的香味从裙摆上、从头发上、从攥在手里的纸条上钻出来,熏得她眼眶发酸。旁边打扫的阿姨犹豫了一下,弯下腰问小姑娘你怎么了。她摇头,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很长。她走得很慢,银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粉瞳看着脚下碎石子路,看着路边人家院子里的栀子花树。羊村和十五年前不一样了,村口多了几家新铺面,老槐树底下的大石磨不见了,换成了健身器材。几个小孩追着跑过她身边,笑声脆生生的,像她五岁时第一次被喜羊羊牵着手跑过这条路时的笑声。

村长在村口等她,灰白的胡子被风吹得翘起来,见她就迎了两步:“栀栀,喜羊羊呢?”

少女没说话,把手里的纸条递过去。村长接过来看了,脸上的皱纹深了几分。旁边聚过来的几个人围上来看,沸羊羊皱着眉,橙色的瞳孔里烧着火;懒羊羊难得的没打瞌睡,黄瞳愣愣盯着纸条;暖羊羊最安静,可眼眶一下就红了,宽大的肩膀垮下来。

谁都没说话。河边的栀子花香一路飘过来,混着夏夜将至的暮色,甜得发苦。

少女收回纸条叠好,贴身放进裙子侧兜里:“村长我先回去了,太累了。”她转身,步子快得几乎是在跑,银发在身后扬起来又垂下去。推开家门的时候她手抖得对不准锁孔,钥匙划了好几道才插进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靠着门板滑下来坐在地上。屋里很暗,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细细一道金线。她摸出手机,指尖划开屏幕,点进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头像是她拍的,是少年蹲在河边捞一枚贝壳的背影,银发被夕阳染成暖金色,蓝眼睛的侧面映在水里,和天上的云一起飘。

她打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颤了颤,然后开始按,一个字一个字地按:“喜羊羊你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我今天高考完了,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我解出来了,就是你教我的那个模型。”“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你什么时候回来。”“骗子。”“大骗子。”

每一条发出去,旁边都跳出那个红色感叹号。对方账号已注销。她不管,一条接一条地发,发到屏幕被泪水模糊看不清键盘,就凭记忆按。银色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她拿手腕横着抹了把眼睛,继续打:“喜羊羊我考得很好。”“你考得肯定比我好对不对。”“你最后一科没考真的好可惜。”“但没关系,你去打工了,你赚到钱就回来对不对。”“我等你。”

发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屋里彻底暗了。少女把手机贴在心口,蜷在门边,银发散了一地。窗外有小孩的笑声远远传来,栀子花香从窗缝里丝丝缕缕钻进来,甜得她鼻尖发酸。

出分那天是个大晴天。美羊羊坐在电脑前输准考证号时,手还是抖的。屏幕跳转,数字蹦出来,她盯着看了三秒才确认——考上了,和喜羊羊约定好的那所大学,分数线过了。她把鼠标扔到一边,深深吸了口气,粉瞳里有什么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鬼使神差地,她输入了喜羊羊的准考证号。那串数字她记得比自己的还熟,高考前三天她逼他背了三遍,让他存在手机里、写在手心里,他说栀栀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屏幕跳出来他的分数,少女看了,整个人静在椅子上。

比她高。比她高很多。如果最后一科没缺考,他的总分会在全市最前面那一小撮里,甚至可能冲一冲状元。

敲门声响了。她起身开门,村长站在外面,脸上的喜色在看见她表情的一瞬凝固了。黄发的老村长犹豫了一下:“栀栀,考得……”“可以,村长,”她让开门口,“和他约好的大学,能上。”

村长进屋,看到她电脑屏幕上喜羊羊的分数,沉默很久。沸羊羊他们跟着进来,围在电脑前看,暖羊羊先哭了,紫瞳里全是水光。懒羊羊站在最后面,黄瞳盯着那个分数,嘴唇抿成一条线,难得没说话。

“栀栀啊,”村长叹了口很长的气,白发被窗外风吹得动了动,“你这分数,可以去更好的学校的。”

少女摇头。银色的短发——她这段时间没怎么打理,已经长到肩下了——随着动作扫过脸颊。粉瞳很亮,亮得有些过分:“村长,我就要去那个学校。就当……就当完成青春的一个愿望。”

村长又叹了口气,没再劝。沸羊羊走过来,褐色短发的少年个头比她高出一个头了,橙瞳里那点火终究灭了,他抬手按了按她发顶,跟小时候一样:“行,去吧。”

出发那天羊村的人都来送。沸羊羊帮她拎包,暖羊羊往她兜里塞了包零食,懒羊羊破天荒起了个大早站在人群后面揉眼睛。沸羊羊把她送上大巴,站在车窗外拍了拍玻璃,嘴型说到了发消息。少女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看见树后远处河边的栀子花树白濛濛一片。

车开了。栀子花的香味被风送进来,她低头翻手机,置顶对话框里那些红色感叹号整整齐齐排着队。她点进去打了四个字:“我出发了。”红色感叹号跳出来,她锁了屏。

四年过得很快。毕业那天美羊羊穿着学士服照了相,粉瞳弯弯的,银色长发又长到了腰际,被学士帽压得有些塌。她把照片发给皓月——大学里认识的好友,黄色短发的姑娘蹦起来说要给她办庆功宴。照片发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进那个置顶对话框。头像还是那张水边的背影,四年了,她一直没换。消息记录停在四年前出发那天她打的“我出发了”,红色感叹号后跟着她后来偶尔打的话:“今天开学了。”“图书馆好大。”“食堂的糖醋排骨没你做的好吃。”“我期末考了年级第三。”“喜羊羊我好像……”最后那条没发完,光标闪了闪,她退了出去。

毕业典礼结束,她买了回羊村的车票。大巴停到村口时还是栀子花开的时节,满树的白花压着枝头,香得人鼻腔发胀。她沿着那条碎石子路走回河边,学士服换成了白裙子,帆布鞋还是喜欢穿,鞋带系得紧紧的。

河水还是清凌凌的。栀子花瓣比十五年前更多了,密密匝匝铺在水面上,云倒映在花缝间,一朵一朵白软的,从水底飘过去。夏美栀在河边站定,风刚好吹过来,一枚花瓣落在她发间,银色长发上一点白。

她抬手去摘,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有声音从记忆深处涌上来,少年的、清亮的、带着笑的声音:“栀栀,发上落栀子啦,我帮你摘掉好不好。”她垂着眸,粉瞳里那枚花瓣的倒影晃了晃,视线变得模糊。

花瓣摘下来了,躺在掌心,小小一片,白得发亮。她攥紧,指甲嵌进肉里,眼泪掉在手背上,滚烫的。十五年前那个拉勾的午后,少年弯着腰把她头发上的花瓣一片片拾干净,蓝眼睛笑得跟水里的云似的,说栀栀你头发上沾栀子花最好看了。她当时鼓着腮帮子说那你就天天帮我摘。他说好,一百年都帮你摘。

一百年不许变。少年来打工赚钱了;可她站在这里,栀子花一树一树地开,她头发上的花瓣再也没人帮她摘了。风把眼泪吹干又吹出新的,少女松开掌心,那枚花瓣被风卷起来,落在河面上,飘远了。

她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哭出了声。

河水淌过去,栀子花瓣淌过去,十五年前的云也从水底淌过去。没有人应她,只有风穿过栀子花树发出沙沙的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了。

本文由与汝挽月色(星辰)执笔,小鱼瞻星(小鱼)帮助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