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听吗？

秋游之后的那两天，杨博文的抽屉是空的

他早上拉开抽屉放课本的时候手指在空荡荡的铁皮底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合上，什么都没说

旁边左奇函趴着，脸冲着墙壁方向，后脑勺对着他

左奇函的声音闷在胳膊里

过了几秒他动了一下，偏过头来，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向杨博文

杨博文正在翻书，没转头

那只眼睛看了他很久，久到窗外的云从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

杨博文没有回头看他

但他翻书的速度放慢了半拍

中午食堂

杨博文端了餐盘刚坐下，对面多了一个人

左奇函没问"这儿有人吗"，直接坐了下来

他把面碗放好，低头吃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杨博文的碗

青椒炒肉里的青椒被杨博文用筷子尖全部挑了出来，堆在碗沿边上，整整齐齐的，像一座绿色的堤坝

左奇函的筷子在面碗里搅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杨博文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抬起眼皮看了左奇函一眼，左奇函在低头吃面，姿态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咬断面条的速度慢了半拍，筷尖在汤里停留了一下才重新夹起来

杨博文收回视线，也低头继续吃饭。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谁都没有再开口

但在站起来收盘子的时候，杨博文经过左奇函身侧，顺手把他桌面上那瓶拧紧了盖子的矿泉水往旁边推了一寸

左奇函坐在位子上看着那瓶被推正的水，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下午自习课，杨博文的笔没墨了

他拧开笔杆看了一眼，笔芯还剩最后一点点墨水，划了两下，纸上只有干涩的划痕

他伸手想去笔袋里找备用的，指尖刚碰到拉链头，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左奇函把自己的笔递过来了，笔尖朝着自己的方向，笔尾朝着杨博文

杨博文偏头看他。左奇函的另一只手搭在草稿纸上，纸上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曲线和箭头，像某种加密过的算式，什么题都没做出来

他把笔递过来之后视线就转回草稿纸上了，假装在研究那些线条

杨博文接过来。笔杆是温的，像是被他在手心里握了很久。他低头写了两行字，余光里左奇函在偷偷看着他写字的手

那只手握着笔，笔尖在纸面上不急不缓地走，日光灯的光从侧面切过来，在笔杆上映出一截流动的光带。左奇函的视线跟着那截光带移动，像水面上漂着一片叶子

左奇函把脸往胳膊里埋深了一点，草稿纸被他用胳膊压住了一半，露在外面的那半张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里藏着一个小小的"博"字

那天晚自习，杨博文的膝盖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低头看，脚边地上有一个揉得很小的纸团

捡起来展开后里面画了一个火柴人，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箭头指着另一个火柴人，写着"你"。两个小人中间画了一条波浪线，线上面写了三个字："还听吗"下面用更小的字补了一行："耳机”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校服里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他没有回纸条。但他坐了一会儿之后把脚伸过去，从桌面底下轻轻碰了一下左奇函的鞋尖

左奇函偏头看他，杨博文从口袋里掏出那只耳机放在桌面上自己那一侧，然后慢慢把线理开，把其中一只放到了桌沿靠近左奇函的方向

左奇函愣了一拍，然后伸手拿过去塞进耳朵里。杨博文把另一只也塞进自己的耳朵

音乐声流进来——是那首秋游大巴上的英文歌，女声懒懒地唱着，尾音拖得很长，像夏天傍晚的风

两个人并排坐着，耳机线像一座细长的桥搭在两张桌面之间，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白色反光

左奇函偏头看了一眼杨博文的侧脸。他正低头写题，睫毛垂着，耳机线从他的耳廓绕下来，在颈侧划出一道细细的弧线

左奇函收回了视线，下巴往校服领子里缩了缩

左奇函没有让它闭嘴，但他把自己那只耳机的音量悄悄调大了一格

那一格刚好能让歌声盖过他心跳的声音

……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十月底的夜来得早，路灯把校门口那条路照得一片明亮的橘色

他们并肩走，谁都没有说话，耳机已经收起来了，但那些音符在空气里还没完全散尽

梧桐叶子从头顶落下来，打着旋，被风卷着滚过他们的鞋面。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左奇函停下来了，杨博文也停了

左奇函站了两秒没说话，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杨博文脚边。他偏过头看着杨博文的眼睛

路灯的光在他眼底折成一小点亮

他顿了一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空着的手垂在身侧

杨博文看了眼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微蜷，像是想攥住什么又没有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铺在地上，两个影子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谁都没有往前跨

杨博文说

左奇函的声音低了一点点

他又顿住了

梧桐叶子在两个人之间打了个转落下去

说完了之后他的视线没有躲开，直直地看着杨博文

杨博文也看着他

他看了他大概两三秒，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走出去两步之后他偏了一下头，路灯的光从他侧脸上滑过去

左奇函站在原地，他看着杨博文沿着路灯一排一排地往前走

梧桐叶子在他头顶打着旋飘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路灯照亮的那个光圈里

他没有拂掉它

……

杨博文在拐角之后停下来了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按在砖墙上，折成一个安静的钝角

他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那张画着火柴人的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

火柴人歪歪扭扭的，他旁边那个写着他名字的小人比他矮了一截

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握在手心里，没有放回口袋

就那样握着，穿过了剩下的半条街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