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洛篇

热浪铺天盖地卷过来的时候，陈洛洛甚至闻见了皮肉被灼烧时焦苦的气息。

四周全是翻涌的火海，赤红的火舌舔舐着空气，黑烟滚滚向上盘旋，把原本晴朗的天染成浑浊的墨色。他站在火海中央，脚下的土地滚烫，鞋底几乎要被融化，四面八方都是噼啪作响的燃烧声，木头崩裂、星火炸开，嘈杂得填满耳朵。

在这片吞噬一切的火光里，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那人的轮廓被跳动的火苗微微扭曲，眉眼隔着一层晃动的热浪，看不真切，可陈洛洛只一眼，心脏骤然狠狠一缩。

是念念。

明明脸模糊不清，可陈洛洛绝不会认错。是和他们一同踏上后山、一路上说说笑笑的念念，是刚刚还并肩走在林间小道，会笑着和他拌嘴的念念。

念念慢慢朝他走近，周身的火焰仿佛刻意绕开她半寸，明明身处滔天烈火之中，她的衣衫上却没有半点火星。只有皮肤泛着一层被炙烤过后的潮红，眼底沉沉的，没有半分往日的笑意。

“你害死了我。”

她开口，声音轻飘飘的，没有怒吼，没有怨恨，就只是平静地陈述一句话，落在轰鸣的火海之中，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陈洛洛的骨头里。

陈洛洛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掌踩在滚烫的地面，灼痛顺着神经直冲大脑。他瞳孔震颤，慌乱地摇头，声音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发抖：“什么？念念，你在说什么？我没有……我怎么会害你？”

他想上前一步拉住念念，想告诉她这只是一场误会，可他抬起来的手穿过一层灼热的空气，什么都碰不到。眼前的念念如同虚影，他根本触不到分毫。

“你害死了我。”

念念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语调和方才一模一样，淡淡的，却死死缠在陈洛洛耳边。

“火灼烧真的很疼。”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陈洛洛看见念念的衣袖底下，悄悄蔓延开大片被火烧伤的焦黑痕迹。她微微垂下手，裸露出来的皮肤布满狰狞的灼伤，皮肉蜷缩，看着触目惊心。

“很疼啊，洛洛。”

第三遍。

反反复复，只有这几句话，在轰鸣的火海里不断回响，一遍一遍砸在陈洛洛的心上。

“你害死了我。”

“火灼烧真的很疼。”

像是陷入了无休止的循环。陈洛洛拼命摇头，耳朵嗡嗡作响，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各样零碎的画面。后山的小路、树丛，他和念念争执的模样，无数个假设疯狂窜出来——是不是刚才在路上，若是他没有和念念拌嘴，若是他拉住了念念，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是不是，真的是他的错？

负罪感如同沉重的巨石，狠狠压在了他的肩头。火焰的温度越来越高，滚滚热浪裹住他全身，明明火苗没有碰到他的身体，可他仿佛也切身感受到了那种皮肉被烈火啃噬的剧痛。

“不是我……不是……”陈洛洛低声喃喃，反复地辩解，可眼前的念念依旧只是安静地站在火海之中，一遍一遍地诉说着他的罪责。

长久积攒的情绪终于崩断。

膝盖一软。

陈洛洛重重跪坐在滚烫的地面上，手掌撑在地上，掌心传来灼烧般的痛感，他却浑然不觉。垂着头，乌黑的发丝落下来遮住他的脸颊，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火海的光影在他背上明明灭灭，噼啪的燃烧声还在耳边回荡，念念的声音依旧一遍一遍，不曾停下。

他死死盯着脚下被烈火烤得干裂的土地，他不知道这里是幻境，还是未来即将发生的预兆，他只清晰地听见那句话——是他，害死了念念。

胸口闷痛，像是有一团烈火也一同烧进了他的胸腔里。

“对不起……”细碎的字句，从他喉咙里溢出来，轻得几乎要被火海的声响吞没。

念念就静静立在火光里，不再靠近，也没有消失。赤红的火舌在她身后跃动，那句控诉循环往复，无休止地在这片火海世界里回荡。

风早就在烈焰里消失殆尽，滚烫的空气吸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烧灼的刺痛。黑烟缓缓沉降，蒙在陈洛洛的眼前，视线渐渐模糊，可念念的身影依旧牢牢立在火光深处，不曾动摇。他试着挪动膝盖想要往后退，脚下的土地却像生了根一般，牢牢吸住他，分毫动弹不得。

他拼命回想出发前的场景，江楠楠笑着挥手，星梦叽叽喳喳介绍路边的野草，宁天和念念互相打趣的画面一幕幕浮上来。越是回忆鲜活的过往，耳边那句“你害死了我”就越是刺耳，愧疚像藤蔓一样，一圈圈紧紧缠绕住他的四肢。

他抬起颤抖的手，想要捂住耳朵，可念念的声音直接钻进脑海，不受阻隔。他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火海，四面八方全是跳动的赤红色，找不到出口，看不见天光。

火焰慢慢往更高处窜起，烧红了整片天空，灰烬如同黑色的雪，慢悠悠从半空飘落，落在陈洛洛的发梢、肩头，温度烫得他皮肉发麻。他微微抬眼，恍惚看见念念脸上那层朦胧的轮廓清晰了一瞬，眼底盛着浓重的哀伤，不像是怨恨，反倒像是惋惜。

可转瞬之间，那抹情绪又消失不见，依旧是冰冷的重复。

“你害死了我。”

陈洛洛的喉咙干涩发疼，眼泪混着额角淌下的汗水砸在干裂滚烫的土地上，“滋”的一声瞬间蒸干，不留一点水渍。他想大声嘶吼反驳，喉咙却像是被烈火封住，发不出响亮的声音，只剩下破碎的呜咽。

他一遍遍复盘路上的争吵，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当时语气急躁，不肯让步，惹得念念赌气往前走。难道就是那一次拌嘴，埋下了灾祸的种子？

这个猜想疯狂啃噬他的心神。

周遭的火海还在不断扩张，原本还算开阔的空间一点点被火焰压缩，热浪几乎贴在了他的脸颊。整片天地只剩下燃烧的爆响与念念永不停止的控诉，没有其他人，没有林间的草木，这里只属于他，属于这份逃不开的罪责。

陈洛洛跪坐在灼热的土地上，无力挣脱，被深重的愧疚牢牢困住，再也走不出这片熊熊燃烧的幻境。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