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沉沉的黑暗包裹住意识，江楠楠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没有祖宅熟悉的木梁，没有窗边安静垂落的纱帘，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断壁残垣。

碎石堆叠，断裂的梁柱斜斜插在泥土里，灰蒙蒙的尘土漂浮在空中，远处残存的墙体焦黑斑驳，墙面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痕，像是经历过一场毁灭性的浩劫。

这里是一片死寂的废墟。

风穿过残破的缝隙，发出呜咽一般的声响，四下安静得可怕，听不见鸟鸣，听不见人声，只有脚下碎石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动静。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焦木混合在一起的沉闷气味，压得人胸口发闷。江楠楠茫然地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心底漫开浓重的疑惑与不安，只能抬脚，小心翼翼地在废墟之间往前走。

她不断左右张望，试图寻找活人的踪迹。倒塌的房梁下散落着破碎的陶片、腐朽的布料，一切都昭示着这里曾经居住着无数人，如今却只剩下满目荒凉。

她放慢呼吸，仔细留意四周，生怕暗处藏着什么东西，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

走了许久，在半截倒塌的墙壁阴影之下，她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小女孩，单薄的身子紧紧蜷缩在一起，双臂环抱住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乌黑的头发乱糟糟地盖住脸庞，孤零零地瑟缩在冰冷的石块上，看着格外可怜。

江楠楠心头一软，下意识放轻脚步，慢慢朝着小女孩伸出手，语调放得轻柔，想安抚对方，唤她过来：“别怕，到我这里来。”

可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一块碎石裹挟着劲风，猛地朝着她的方向砸了过来！

江楠楠下意识侧身躲开，石块重重砸在身侧的地面，碎屑飞溅。

下一秒，一道身影飞快冲过来，死死将那个蜷缩的小女孩护进怀里。

这是一位陌生的女人。她面色惨白，眼底盛满恐惧与绝望，脊背绷得笔直，牢牢将怀中的孩子护住，抬起通红的双眼望向江楠楠，声音崩溃又嘶哑，带着哀求，也藏着刺骨的恨意。

“我求你了，魔术师！一整座城池都已经被你毁掉了，你难道连我这个年幼的孩子都不肯放过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废墟各处陆续响起嘈杂的人声。无数看不清面容的人影从断墙后方浮现，层层围拢过来。

他们衣衫破烂，脸上沾满灰尘，一双双眼睛死死锁定江楠楠，铺天盖地的指责、谩骂、恶毒的诅咒一股脑砸向她。

“就是魔术师带来了灾祸！”

“多少家庭因为你家破人亡！”

“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残存的孩子！”

“早就该在你成为魔术师之前杀了你”

一句句话像冰冷的石块，狠狠砸在江楠楠心上。

她怔怔站在原地，想要开口解释，想要告诉所有人她什么都没有做，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手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眼前这些人的怨恨如此真切，浓烈得几乎要将她吞噬。四面八方都是怨恨的视线，没有一处可以躲藏。

她再也承受不住这份窒息的重压，转身奋力奔跑。

穿过断垣，跨过锋利的乱石，不知跑了多久，耳边那些怒骂声才渐渐远了。

一条清澈的小溪出现在眼前，溪水静静流淌，镜面一般映出人影，潺潺水声成了这片死寂之中唯一的动静。

溪边生长着几丛野草，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江楠楠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穿着的早已不是回祖宅时那件素雅的长裙，而是一件陌生宽大而豪华的暗色长裙，布料厚重冰凉，带着陈旧的气息。

她慌忙俯身，看向溪水中倒映出来的自己。

脸颊一侧印着魔术师的符号，样式并不繁复，横直排列着三个朝下的深色三角，线条利落简洁，却莫名透着一股诡秘的压迫感，牢牢印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刺眼。

江楠楠死死盯着倒影里的标记，心脏狠狠一缩，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图案，可目光落在上面的瞬间，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这个印记本就该属于她。

江楠楠浑身发冷，四肢僵硬，双腿一软，直直跪坐在溪边湿润的泥土上。

冰凉的泥水浸透她的裙摆，她伸出指尖，轻轻悬在水面上方，想要触碰那道符号，指尖碰到的只有微凉的水波，倒影随着涟漪轻轻晃动。嘴唇不住颤抖，细碎的呢喃轻轻飘在风里：

“这怎么可能？……不可能的……我不是魔术师……”

她试着抬手摸向自己的侧脸，指尖似乎真的触碰到凹凸的纹路，真实得让她心慌。

无数纷乱的猜想在脑海中炸开，她想起父母讳莫如深的谈话，想起江家长辈复杂的目光，难道梦里的一切，预示着她未来的命运？

她还没能消化眼前这惊悚的一幕，尖锐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锋利的箭矢自暗处疾射而来，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直直正中她的胸口。

剧烈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温热的触感从心口蔓延开来，视线快速蒙上一层灰白，周遭的溪水、废墟、野草全部开始扭曲、崩塌、消散。

“唔——！”

江楠楠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着粗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睡衣都微微浸湿。

木窗透进黄昏柔和的暖光，鼻尖萦绕着老木头淡淡的清香。

熟悉的东厢房，整洁的木床，桌上摆放着白天采摘回来的灵果，一切都完好无损。

刚刚那满目疮痍的废墟、陌生母亲绝望的哭喊、众人无休止的指责，还有穿心而来的箭矢……全部，都只是一场噩梦。

她抬手紧紧抚上自己的胸口，心脏还在剧烈跳动，心口仿佛依旧残留着梦里逼真的刺痛感。

她坐直身体，连忙抬手反复摩挲自己的脸颊，肌肤光滑平整，梦里那三个三角组成的魔术师印记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梦里的画面太过清晰，简洁的三角符号深深烙印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一股挥之不散的恐慌缠绕住她，她蜷起双腿抱住膝盖，独自坐在床上发呆。

她忍不住思索，这个符号到底代表着什么，这场梦仅仅是幻象，还是来自未来的预警？

“楠楠？醒了吗？大家都准备去吃晚饭了。”

门外传来温和清亮的声音，是表哥江辰，指尖轻轻叩了叩木门，节奏舒缓，带着关心。

江楠楠愣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指尖攥紧身下的被褥，哑着嗓子回应：“我……我马上就来。”

她慢慢下床，整理好身上的衣物，走到窗边望向庭院。夕阳把院落里花木的影子拉得很长，祖宅安静祥和，和梦里毁灭的废墟截然相反。

但她心里清楚，这场梦不会毫无缘由，属于魔术师的秘密，正在一步步朝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