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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梦

戏末魔术师

祖宅的三天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默剧。

江楠楠记得自己是被父亲拎着后领拎进那扇黑漆大门的,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警告。

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槐树,枝叶交叠遮住了大半个天空,阳光被筛成碎金落在青石板上,风一吹就晃,像谁在远处摇着铃铛。

可这里没有铃铛。只有沉默。

父母对他爱搭不理。

第一天早上,江楠楠坐在餐桌旁,小心翼翼地问母亲自己能不能去院子外面看看——他听见墙外有小孩嬉笑的声音,像一串蹦跳的珠子滚过石板路。母亲没有抬头,只是用筷子尖点了点他面前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告示:"吃完去修炼。"

父亲坐在对面翻着一本旧书,书页泛黄,他从头到尾没有看江楠楠一眼。

第二天,江楠楠试着在修炼的间隙溜到门口。他的手刚碰到门闩,父亲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根针准确地扎进他的后颈:"谁让你出去的。"

江楠楠的手僵在半空。他回过头,看见父亲站在廊下,背光,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外面那些孩子……"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我想——"

"你和他们不一样。"父亲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你的资质不该浪费在玩耍上。回房间。"

于是江楠楠回了房间。

第三天也是如此。祖宅像一座精致的牢笼,雕花木窗、青砖地面、空气中浮动的檀香——一切都很好,只是没有温度。他被关在自己的房间里,按照父母留下的功法口诀一遍遍运转魔力,蓝色的光在掌心聚起又散开,散开又聚起,像一朵反复开败的花。

他从觉醒时的十八级,升到了二十级。

三天,两级。这个速度放在任何一个冒险者公会的记录里都算得上惊人,可江楠楠只觉得手腕发酸,眼底发涩。

从祖宅回到家之后,日子并没有变得好过多少。

父母依旧忙碌,依旧对他不闻不问,只是偶尔会在深夜推开他的房门,检查他的修炼进度。

房间里永远只有江楠楠一个人,和桌上那盏永远亮着的台灯。

她修炼。不停地修炼。

魔力在经脉里流转的感觉从最初的生涩变得逐渐顺畅,像一条被反复疏通的河道,水流越来越快,越来越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等级在一点点往上爬,每升一级都像在往自己身上加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却又让人莫名安心。

因为至少修炼的时候,他不需要想别的事情。

不需要想父母为什么不爱说话,不需要想自己为什么不能和别的孩子一样在阳光下奔跑。

他只需要运转魔力,感受那股蓝色的光在身体里流淌,像一条安静的河。

如今他已经二十七级了。

距离开学只剩几天。

这天下午,江楠楠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桌前修炼。魔力运转到第二十四个周天时,他的眼睛有些发酸,便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窗外。

然后他愣住了。

陈洛洛站在他家门口。

她正仰着头往楼上看。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扇窗户撞在一起,陈洛洛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抬起手用力挥了挥。

江楠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他来不及多想,趿着拖鞋就往楼下跑,脚步在楼梯上踩得咚咚响,像一串急不可耐的鼓点。

打开门的时候,陈洛洛正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看见他出来便把草拿在手里晃了晃:"哟,大忙人,终于肯下楼了?"

"你怎么来了?"江楠楠的声音有些喘,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接了个任务。"陈洛洛直起身,拍了拍帆布包,"D级的,不算难。我叫了念念,她在前面路口等着呢。走不走?"

江楠楠几乎没有犹豫:"走。"

他甚至没有回去跟父母说一声——或者说,他知道说了也没用。父母不会在意他去了哪里,只要他的等级还在涨,只要他没有"浪费时间",他们大概什么都不会管。

他回房间拿了外套,跟着陈洛洛出了门。

念念在路口等他们。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棕色短发轻轻漂逸头,看见他们走来便微微弯了弯眼睛,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楠楠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江楠楠点点头。

三个人并肩往城外走。陈洛洛走在中间,一边走一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任务单,展开来念:"任务编号D-2071,任务内容——前往风峡谷,采集三颗百年风铃果。任务报酬:银币三十枚,公会积分五点。"

"百年风铃果?"念念偏过头,"就是那种长在悬崖边上、被风吹过会发出铃声的果子?"

"对。"陈洛洛把任务单折起来塞回包里,"据说百年以上的风铃果可以用来做稳定剂,很多炼金师都收。D级任务嘛,难度不高,就是风峡谷那地方……风有点大。"

她说"有点大"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江楠楠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知道陈洛洛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事到了她嘴里都能变得轻飘飘的,好像天塌下来也不过是换个姿势躺着。

可江楠楠知道,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哪些事危险、哪些事不危险——她只是不说而已。

三个人沿着城外的土路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地势开始渐渐升高。路边的草从矮矮的一片变成了齐腰高的长草,风一吹就翻起绿色的波浪,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开始有了一种清冽的味道,像是石头被雨水洗过之后散发出来的气息。

"前面就是松树林了。"陈洛洛指了指前方,"过了松树林就是风峡谷的入口。"

江楠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片黑压压的松树林横在前方,松树高大挺拔,枝桠交错,像一道天然的屏障。

三个人走进了松树林。

松树林里光线昏暗,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松针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铺满松针的地面上。

走了大约十分钟,陈洛洛忽然停下了脚步。

"有人。"她低声说,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江楠楠和念念也立刻警觉起来。江楠楠的掌心泛起淡淡的蓝光,魔力在经脉里蓄势待发;念念则轻轻抬起手,指尖萦绕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白色雾气——那是她的能力,感知系的魔法,可以探测周围生命体的位置和强弱。

"在前面。"念念的声音很轻,"一个人。等级……不低,大概二层多"

比他们三个加起来都高。

江楠楠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没有后退。他和陈洛洛对视了一眼,陈洛洛微微点头,示意继续往前走。

三个人放慢脚步,沿着林间小路继续前进。又走了几十步,前方的树木忽然稀疏起来,一片小小的空地出现在眼前。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少女,看起来和他们年纪相仿。她有一头耀眼的金发,在昏暗的松树林里像一小团跳动的阳光。

头发用两条深蓝色的发带绑着,在头顶两侧扎出两个尖尖的、类似猫耳的发型,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穿着一件白色裙子,腰间挂着两把造型奇特的短刃——刀刃是弯的,像两轮小小的新月。

她正靠在一棵松树上,双手抱胸,似乎在等什么人。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金色的眼睛扫过他们三个,嘴角勾起一个略带玩味的笑容。

"哟。"她开口,声音清亮,像石子投入清潭,"你们三个,来这儿干嘛的?"

陈洛洛上前一步,挡在江楠楠和念念前面,语气不卑不亢:"我们接了公会的任务,要去风峡谷。"

"风峡谷啊。"少女直起身,拍了拍夹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金色的眼睛在三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陈洛洛身上,"巧了,我也正想去那儿逛逛。"

她顿了顿,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那个笑容和她头顶的猫耳发型意外地相称。

"不介意的话,一起?"

陈洛洛回头看了江楠楠和念念一眼。念念微微点头,表示没有异议;江楠楠则盯着那个少女看了几秒,然后也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觉得这个人没有恶意。她的眼神里有一种猫一样的好奇和狡黠,却没有攻击性,像一只蹲在墙头观察路人的野猫。

"行。"陈洛洛转回头,对少女说,"一起就一起。不过先说好了,任务是我们的,果子也是我们的,你要是想分一杯羹……"

"放心放心。"少女摆摆手,大步走过来,"我对风铃果没兴趣,就是闲着没事想逛逛。对了——"她忽然停下,转过身面对他们,倒退着走,金发在身后甩起一道弧线,"我叫星梦,星辰的星,梦想的梦。职业是前卫。"

"前卫?"陈洛洛挑了挑眉。

"就是那种冲在最前面、打架第一个上的职业。"星梦拍了拍腰间的两把新月短刃,笑得一脸得意,"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能打的。"

她说着,忽然一个转身,脚尖在松树干上轻轻一蹬,整个人像一只猫一样灵巧地跃上了一根横出的树枝,蹲在上面低头看着他们,金色的眼睛在树影里闪闪发亮。

"走啦走啦。"她挥挥手,"再磨蹭天就黑了,风峡谷晚上可不好走。"

陈洛洛无奈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念念跟在她身后,江楠楠走在最后面,他抬头看了一眼树枝上的星梦——对方正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江楠楠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的两个人。

走出松树林的时候,风忽然变大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拂过脸颊的风,而是猛烈的、带着呼啸声的狂风,像无数只无形的手从峡谷深处涌出来,撕扯着他们的头发和衣服。

风峡谷到了。

这是一道巨大的峡谷,两侧是陡峭的悬崖,崖壁上长满了深绿色的灌木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藤蔓。

峡谷很深,底部被雾气笼罩着,看不清有多深。

而在那些悬崖峭壁上,零星地生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灌木上挂着一颗颗拳头大小的果子——果子是半透明的,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风一吹过,果子就会轻轻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像无数只小巧的铃铛在同时鸣响。

风铃果。

江楠楠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果子,听着那满峡谷的铃声,一时间有些出神。那声音很好听,清越、空灵,像有人在峡谷深处弹奏着一架看不见的琴。

"就是那个了。"陈洛洛指着崖壁上的一颗果子,"百年的风铃果颜色更深一些,里面的流动感也更明显。你们看——"她指向左上方一处突出的岩架,"那三颗,颜色偏琥珀色,应该就是百年的。"

江楠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那处岩架上,三颗风铃果紧紧地挨在一起,颜色比周围的果子深了不少,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琥珀色。

"位置有点高。"念念仰头看了看,"而且崖壁很陡,不好爬。"

"没事。"星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跳到了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她蹲在那里,像一只准备捕猎的猫,金色的眼睛盯着那三颗果子,"这种地形,我熟。"

她回头冲他们笑了一下。

"等着,我去给你们摘下来。"

话音未落,她已经纵身一跃,整个人像一道金色的闪电,朝着崖壁飞掠而去。两把新月短刃在她手中翻转,准确地刺入岩缝,借力腾挪,几个起落之间就已经攀上了十几米高的崖壁。

江楠楠仰头看着她灵活的身影,风吹得他头发乱飞,遮住了眼睛。他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目光追随着那道金色的影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起了祖宅那三天。想起了那些被关在房间里的日子。想起了自己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墙外的天空,想象着如果自己是一只鸟该多好。

而现在,他站在风峡谷的入口,狂风呼啸,满谷铃声,身边有陈洛洛,有念念,还有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小时的、像猫一样的金发少女。

他忽然觉得,风很大,但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