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宅的朱红大门在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关在了外面。
江楠楠跟着表哥穿过前院,脚步放得很轻。青石地面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烫,鞋底碾过缝隙里钻出的青苔,发出细碎的声响。
院子比她记忆中更大,也更冷清——四角的灯笼垂着褪色的穗子,廊下的花盆里只剩干枯的茎秆,唯独正屋门前那两株石榴树还活着,结着半青不红的果子。
然后她看见了他们。
堂屋前的空地上散站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纪参差不齐。几个年纪稍长的表哥表姐站在背光处,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光晕——那是魔力外放的征兆,只有觉醒了天赋并且修为达到一定境界的人才会不自觉地泄露气息。
江楠楠认得其中两人,一个是大伯家的堂兄江辞远,三年前就已通过公会认证,如今是榜上有名的魔导士;另一个是二姨家的表姐苏晚,觉醒了罕见的毒系。
他们是江家这一辈的骄傲,是"绝世天骄"四个字活生生的注脚。
而在他们脚边,还围着几个更小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八九岁,最小的才四五岁,都还没到觉醒的年纪。
他们穿着簇新的衣裳,脸蛋红扑扑的,眼神里既有孩童的好奇,也有被长辈反复叮嘱过的拘谨。
江楠楠的出现让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些已经觉醒的表兄表姐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不超过两秒,便移开了。
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又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江楠楠攥了攥衣角,垂下眼,她知道自己身上没有魔力光晕很微弱,和他们站在一起,像一根混在金丝楠木里的朽木。
"楠楠回来了啊。"有人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嗯。"她小声应着。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群后面钻了出来。
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脸蛋圆嘟嘟的,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小褂。
她是三叔家的小女儿,叫江念薇,家里人都叫她薇薇,还没到觉醒年龄,也正因为如此,她还没学会那些大人们的眼神和分寸。
薇薇仰着头,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江楠楠看了几秒,然后迈开小短腿,一颠一颠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了江楠楠的腿。
"姐姐抱抱。"
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像刚蒸好的糯米糕,带着奶气。
江楠楠整个人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孩子,薇薇的头发上有一股淡淡的香,脸蛋蹭在她的腰侧,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那是一种她几乎从未体验过的触感——不带评判,不带比较,不带那种"你怎么还没觉醒"的隐晦失望,只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亲近。
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把薇薇抱了起来。
薇薇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她被抱起来后很自然地搂住了江楠楠的脖子,把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还满足地蹭了蹭。江楠楠托着她的小屁股,手臂有些发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姐姐身上好香。"薇薇小声说。
江楠楠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但这个拥抱没有持续太久。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咳,是三叔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尴尬。江楠楠回过神来,缓缓把薇薇放回到地上。
薇薇落地后还拉着她的手不肯放,被三叔走过来轻轻牵开了。
"薇薇,别缠着姐姐。"三叔的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白。
江楠楠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薇薇掌心的温度。她抬起头,对着院子里的每一个人,一一问好。
"大伯好。"
"大伯母好。"
"堂兄好。"
"表姐好。"
……
她的声音很轻,很乖,每一个称呼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完成一道早就排练过无数遍的程序。
有人应一声,有人点点头,有人根本没在听。
江楠楠不在乎,她只是机械地、一个不漏地把所有该说的问候都说完,然后像完成了任务一样,微微欠了欠身。
"我先回房间了。"
没有人挽留她。
她转身沿着回廊往内院走,脚步比来时更轻。
阳光从廊柱的缝隙里斜切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她踩着那些条纹往前走,影子被拉得很长,又很短,像一个不确定自己是否存在的人。
父母给她安排的房间在东厢房,和主屋只隔了一道墙。1
这段看得好心疼啊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个空花瓶。
被褥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浆洗过的棉布散发着阳光的味道。江楠楠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指摩挲着被面的纹路,心里空落落的。
隔壁就是父母的房间。
她能听见模糊的说话声,隔着一堵墙,听不真切,但那两个声音她太熟悉了——一个低沉,一个尖细,是父亲和母亲。
江楠楠站起来,走到墙边。
她知道这样不对,知道偷听父母谈话是不光彩的事,但她的脚像生了根一样挪不动。
她把耳朵贴在冰凉的墙面上,心跳声大得像擂鼓,盖过了隔壁的声音,她不得不屏住呼吸。
然后她听见了父亲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丝犹豫:
"我们这样……阻断社交,真的没问题吗?"
江楠楠的呼吸停住了。
阻断社交?
她想起了这些年的种种——每次家族聚会,父母总是找借口带她提前离开;每次有亲戚家的孩子来找她玩,母亲总会以"她要温习功课"为由挡回去;她在学校里几乎没有朋友,因为父母反复叮嘱她"不要和别人走得太近";甚至连刚才在院子里,她和薇薇的拥抱,也被三叔那样不动声色地打断了。
原来不是她的错觉。原来这一切都是故意的。
母亲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很轻,却像一根针,字字清晰地扎进她的耳朵:
"如果让她产生太多亲情,到时候我们被当人质,你觉得她忍心跑吗?"
"我们必须这样。"
江楠楠的手扶住了墙,指尖泛白。
人质?跑?
她的脑子嗡嗡作响。
她是什么?她要从哪里跑?为什么父母会被当成人质?
墙的另一边,父亲沉默了。
那种沉默很沉,像一块石头压在水面上,连空气都变得浓稠。江楠楠能想象出父亲此刻的样子——他一定低着头,眉头紧锁,手指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因为母亲不让他在屋里抽。
然后,她听见了哭声。
不是号啕大哭,是压抑的、被捂住嘴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墙那边传过来。是母亲的声音,那个总是挺直腰板、说话尖刻利落的女人,此刻正把脸埋在什么东西里,哭得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我也不想的……"母亲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舍得……可是不这样……不这样的话……"
后面的话被哭声吞没了。
江楠楠靠着墙缓缓滑坐下来,背抵着冰凉的墙面,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没有哭出声,甚至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张大了嘴,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无声地喘息着。
她难过。
不是因为被欺骗,不是因为被阻断社交,甚至不是因为那些模糊的、关于"人质"和"跑"的可怕猜测。
她难过的是,母亲在哭。那个从来不在她面前示弱的女人,那个总是用挑剔的目光审视她的女人,此刻正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哭得那么压抑、那么绝望。
而她甚至不能过去问一句"怎么了"。
因为她知道,一旦她推开那扇门,一切就都变了。母亲会擦干眼泪,重新换上那副尖刻的面具,父亲会咳嗽着转移话题,然后他们会用更加小心翼翼的方式把她推得更远。她会失去现在这堵墙给她的、最后的距离感——虽然这距离本身就是一种伤害,但至少在这距离里,她还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她想知道父母说的到底是什么。
她想知道自己是谁,想知道为什么家族里的人看她的眼神总是那么复杂,想知道"人质"和"跑"背后藏着怎样的真相。她有一肚子的问题,像沸腾的水一样在胸腔里翻涌,可她没有勇气去问。
她怕答案。
怕那个答案会把她现在拥有的一切——哪怕是这样冰冷的、被算计的一切——都撕得粉碎。
江楠楠从地上爬起来,腿有些麻。她走回床边,和衣躺了下去,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
她的眼泪还在流,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凉丝丝的。
她没有去擦,也没有翻身,就那么平躺着,听着隔壁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偶尔的抽噎,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院子里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薇薇在笑,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江楠楠闭上眼睛,把那笑声隔在眼皮外面。
不知什么时候,她睡着了。
睡梦里没有哭声,没有墙,没有那些讳莫如深的眼神。只有午后的阳光,暖暖的,晒在身上,像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她已经记不清面容的拥抱。
如果可以,她希望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
永远不要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