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烛火剧烈摇晃,跳跃的火光在廊柱雕花上晃出斑驳碎影。方才一记耳光落下的红印还凝在慕容清峄侧脸,程谨之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怒火翻涌,抬手便要再朝他面上扇去。
李柏则抬臂稳稳横隔在二人之间,掌心挡住程谨之落下的手腕。

“母亲,清峄说了,他没有。”
程谨之猛地挣开他的手,鬓边发丝散乱,怒意裹挟着声调陡然拔高。
“昨日他在祠堂当众威胁霍敏贤,所有人都听见了!他绑了霍敏贤带来的人,我们也都看见了!他这会儿说没有,谁信!”

旁侧椅上,慕容锦瑞懒懒靠着,出声拱火,语气满是不耐与怨怼。
“这讨债鬼做事,是一点不顾咱们家,好了,现在和霍家亲没结成反倒成了仇家,那五十架飞机也没戏了!”

程谨之抬手按着额角,眉心紧蹙,眉宇间堆满疲态与烦躁。
摇曳烛火映着满堂僵持的人影,李柏则语声沉稳,缓缓开口劝解。

“我信清峄。若只是昨日几句争执气话,霍敏贤便骤然失踪,太过凑巧。此事绝非表面这般简单,背后定然有人暗中作祟。”
话音落地,堂内陷入一片死寂。
慕容清峄垂立原地,长睫轻颤,眼底翻涌着细碎冷光。他沉吟片刻,不等众人再言语,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你去哪里?”

慕容清峄脚步顿住,微微侧首,半边脸颊的红印在烛火下格外刺眼,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凉薄的讥诮。

“我去给霍敏贤招魂,招回来和我配min婚,这五十架飞机的嫁妆,不照样有吗?”
满室众人尽数怔住,无人出声。
慕容清峄不再多言,径直抬步踏出厅堂门槛,背影孤冷决绝。
程谨之被他这番疯癫言辞堵得气血翻涌,立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庭院夜风穿廊而过,卷起满地凉意。
李柏则看着那道决绝离去的背影,眉心微蹙,快步抬步追上。

“清峄!”
慕容清峄驻足,缓缓回头。眼底无波无澜,只剩一片漠然,静静看着追来的人。

“我相信你没有伤害霍小姐。你放心,我会查清楚前因后果的。”
“随便你。”


“母亲只是气急攻心,她素来刀子嘴豆腐心,并无恶意。你不必事事顶撞,稍稍说几句软话,便能平息这场风波……”
话音未落,一声轻嗤骤然响起。
慕容清峄眼底漫上浓烈的嘲讽,眉眼间尽是疏离的冷意。
“你还真把自己当哥哥了,在这里解决家庭纠纷?你这么喜欢过家家,找大哥玩去,我不奉陪。”

他转身欲走,手腕却被李柏则猛地攥住。掌心的力道紧实,不容他挣脱。

“天色已晚,家里备了饭菜,吃过再走。”
慕容清峄垂眸看着腕间桎梏,笑意更冷,字字尖锐。
“家里?你到底姓李,还是姓慕容?我奉劝你一句,两边讨好,注定两边都完蛋,早晚你得搞清楚,你到底是谁。”

李柏则喉结微动,低声反问。

“那你呢?”
慕容清峄微微用力,挣开他的桎梏,力道干脆,不带半分留恋。
“李家、慕容家,都不是我家。”

他抬步往前走,背影融进沉沉暮色,轻飘飘丢下一句凉话。
“难得阖家团圆,你好好陪着你的好母亲、好大姐便是,我就不在此碍眼了。”

墨色夜幕彻底倾覆江面,浓稠夜色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港晚风裹挟着刺骨咸腥的雾气,漫过整片木质栈桥。黑浪层层叠叠拍击青石堤岸,沉闷的涛声往复不绝,吞尽了城内的烟火喧嚣。
整座港区灯火尽熄,堆叠的货箱错落矗立,凝成一道道浓重黑影。唯有租界远处零落的街灯,漏下几缕灰蒙微光,碎在起伏的江面,晃出细碎飘摇的光影。
老旧木板桥面上传来沉稳规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破开江岸死寂。
暗处货船边,压低的声音骤然轻响,带着一丝警惕。
“怎么突然会有脚步声?”
阴影深处,尹清沅静静立在栈柱死角。一身哑光黑窄摆民国旗袍,素净无绣,利落收腰的版型完全融进夜色,乌发低挽,无半点配饰,整个人隐在浓黑里,几乎与暗影浑然一体。
她眸光凝着沉静的冷光,唇角微动,语声压得极轻。
“应当是夜间巡查。你们守住船只,今夜船上之人,一个不留。他们,我去引开。”

语罢,她身形轻动,缓步踏出厚重阴影,不疾不徐走到街灯余光覆及的栈桥边缘。
江风肆意撩动旗袍下摆,纯黑衣料在灰光里漾开浅淡弧度,身姿松弛恬淡,立在空旷江岸,宛若独自夜吹风凉的闲人,无半分破绽。
不多时,一道修长人影踏雾而来。
李柏则身着笔挺深色警制长风衣,衣摆被凛冽晚风掀得翻飞。他方才历经慕容家一场闹剧,心头郁结繁杂,满脑皆是失踪案的疑点与家族纠葛的烦闷。
指节紧攥着手电筒,他缓缓抬臂,冷白光束低缓扫过连片货箱与空荡栈桥,眉眼沉沉,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凝重,周身气场冷沉又压抑。
雾夜江风刺骨微凉,流转的微光落在前方人影身上。
李柏则下意识收了手电光束,敛去刺眼白光,脚步骤然停驻。
沉沉夜色里,那一身漆黑旗袍静立风中,轮廓清隽窈窕,安静得醒目。
李柏则望着眼前人,声线裹挟着未散的沉郁,低沉发问。

“深夜江风凛冽,尹小姐怎会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