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边长廊挂满鎏金琉璃灯,潮湿的夜风裹着香槟甜腻的气息卷过来,石阶沁着入夜后的凉湿。
尹清沅垂眸,视线落定在箍着自己腕骨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抬眼时,眼底漾开几分灵动狡黠的笑意。
“李督察拽我拽得这般紧,是怕我摔进湖里去?”

李柏则耳尖骤然漫上一层薄红,指节下意识松了半分,正要收回力道。

“不好意思。”
腕间束缚一空,尹清沅顺势脚下轻晃,借着石阶滑腻的潮气佯装身形不稳,整个人轻飘飘斜撞进他怀中。旗袍柔滑的料子擦过他小臂。
“李督察,方才宴席香槟喝多了,脚下没稳住,实在失礼。”

骤然贴近的距离逼得李柏则浑身绷成一块冷硬的石板,双手局促悬在半空,不敢碰她分毫。晚风撩起她鬓边碎发,淡淡的果酒气息缠上他鼻尖,搅得他心神纷乱。

“湖边石阶湿滑,当心些。”
尹清沅微微抬颔,两人鼻尖相隔不过寸许,将他浸透窘迫的泛红耳廓尽收眼底,声线压得又轻又软。
“李督察,你的耳朵又红透了。”

李柏则喉头狠狠滚了一圈,慌忙挪开视线,目光越过她肩头投向湖面。远处水波晃动,慕容清峄正弯腰抱着任素素往岸边走,摇曳灯火碎在粼粼水面。
尹清沅顺着他的目光扫过湖边,远远瞥见霍家管家李材被慕容府下人半架着带走,她缓缓站直身子,指尖随意轻拍了下他僵冷的手臂。
“李督察,改日再会。”

她提着绣纹旗袍下摆侧身绕开他,很快融进长廊往来宾客之间,错落人影与晃动摇曳的灯影层层叠叠,转瞬便吞没了她的身影。
李柏则独自立在原地,小臂上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耳尖那抹绯色迟迟褪不去,周遭宾客谈笑喧闹的人声尽数落在耳边,嘈杂扰心。
身侧传来布料擦动的声响,慕容锦瑞抬手抹干净溅在衣襟上的湖水,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方才慕容清峄闹出来好大动静,一身水花,我们先走吧。”
指尖刚碰到他衣袖,才看清他从脸颊一路烧到脖颈的红。

“你脸怎么红成这样?宴席上酒喝多了?”
厚重纱帘隔绝了外头庭院的喧嚣,密闭小厅闷着凝滞温热的空气,壁灯光线昏沉暗淡。玻璃酒杯外壁凝满细密水珠,水珠顺着杯身蜿蜒滑落,在深色木茶几上晕开浅浅水痕。
尹清沅斜倚沙发扶手,指尖漫不经心轻点膝头,目光静静落在对面沙发上的人。
“我这儿只有酒,没备清水。”

任素素半蜷在沙发里,指尖反复摩挲冰凉的杯沿,视线垂落在杯中晃荡的酒液,声音压得极低。

“挡路之人留不得,总得寻个法子,让她再也碍不到所有人的眼。”
尹清沅指尖一顿,唇角笑意淡去几分。
“步子跨得太急太宽,稍有不慎,便是栽进泥里的下场。”

屋内只剩指尖蹭过玻璃杯的细碎声响,安静得压抑。
任素素摩挲杯壁的指尖骤然停住,杯底轻轻磕撞木桌,一声沉闷轻响打破寂静,她始终垂着头。

“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
尹清沅静默片刻,语调平淡无波。
“这般铤而走险,是为全盘谋划,还是单单只为慕容清峄?”

空气瞬间凝滞。
任素素肩头猛地一僵,长睫急促地剧烈颤动,额前垂落的发丝遮去大半张脸,掩住眼底慌乱。
“前几日慕容祠堂发生的事,你当真以为,我一无所知?”

她伸手去拿桌沿的玻璃杯,连日繁杂事端缠得人心烦,指腹微微失力,玻璃杯重重砸在地面。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震得整座院落都似静了一瞬。
厅堂烛火剧烈晃动,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锁在慕容清峄泛红的半边脸颊上。程谨之扬着手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

“不是你,还能是谁!”
霍敏贤自前日从慕容祠堂离开后便再也没回过霍家,今日清早河边捞起几片破碎衣料,打捞队沿河搜寻半日,依旧寻不到半分人影。
人,生死未卜。

“失踪的案子刚好是我接的。霍家的人说,人要真有什么好歹,不仅要解除婚约,还要…告我们慕容家。”
这话落地,慕容锦瑞当即猛地站起身,手指直直指向慕容清峄,语气满是不加掩饰的怒意。

“定然又是你在外惹出祸端!霍敏贤如今人在何处?”
满堂不分青红皂白的斥责尽数砸向慕容清峄,方才那记落在脸上的巴掌,直白戳破藏在慕容府光鲜外壳下的凉薄。这座大宅,从来没有真正信他的人。
慕容清峄侧过脸,指尖轻轻蹭过发烫的脸颊,唇角扯出一抹冷淡的笑意。
“是我那早逝的亲爹,想从地底下爬出来,带走她那愚蠢的儿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