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安乾镐说过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来——“有一回在他书房里看到一本苏州地方志，里面夹了一片干荷叶，他说是从苏州带回来的，有人送他的，一直没舍得扔”

我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地转了话头“说起来，金大人是在苏州长大的吧？”

金主训端茶的手微微一滞，随即顺势将茶盏送到唇边，姿态从容“是 苏州住过几年，外祖家在那边 不过入仕之后便回去得少了”

“苏州是个好地方 烟雨楼台，桂花深巷”我说这话时目光落在他脸上，不带半分锋芒，倒像是寻常的闲谈“听说桂花巷那个地方尤其雅致，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 金大人小时候在桂花巷住过，想来对那里很熟”

“桂花巷”三个字落在正厅的空气里，像一粒石子投入静水

金主训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 但他的手指——那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右手——搁在案上，指尖朝着一本倒扣的诗集微微挪了半寸，又被他轻轻按了回去 如果不是一直在留意他的手，根本不可能察觉这个动作

“桂花巷的确窄了些”他放下茶盏，语调依然平和如水，“林小姐去过苏州？”

“不曾 只是听人说起过，说桂花巷的秋天满巷子都是桂花香，连空气都是甜的 还说巷子里有两户人家，周家和沈家，比邻而居，两家的小孩子常在一处玩耍”我停了停，看着他的眼睛“金大人在周家长大，想必记得沈家那个小姑娘”

金主训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不长，大约只有两息 但对于一个永远彬彬有礼、应答如流的人来说，两息的沉默已经是一种失态

“记得的”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那种温和的语调里多了一层很淡很淡的东西，像是压在舌根下的怀念，又像是被风吹散的旧梦“沈家妹妹，比我小一岁 有一年冬天落水，是她跑去喊人来救的我”

“救命之恩”我轻声道，语气里没有试探，没有打量，只有恰如其分的感慨“这些年金大人一直记得吧”

他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只是伸手拿起案上那本倒扣的诗集，重新翻开来，书页哗哗地翻了几页又停住 他的手指停留在书页上，却没有在看上面的字

“小时候的事，多少都会记得些”他合上书，抬头朝我微微一笑，那笑容依然温润得体，但我分明看到那温润底下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 裂痕里有不舍，有牵挂，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复杂“沈家妹妹后来回了京城，我们也各自长大了 许多事，也只能留在记忆里”

“那倒未必”我端起茶盏，语气轻巧得像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风雅事“京城才多大？翰林院和林府，不过隔了几条街 金大人若想见故人，随时都见得着”

金主训抬眸看了我一眼 那道目光里没有防备，没有警觉，只是温温淡淡的，像被风吹皱的春水

“林小姐说的是 只是故人已不是当年的故人了 见了面，反倒不知该说什么”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是我今天听到的唯一一句完全真实的回答

他不是不知情 他知道林若皎已经不是当年桂花巷里那个敢伸手拽他上岸的小姑娘了 但他还是帮了她 因为他舍不得，舍不得那片夹在书页里压了十年的干荷叶，舍不得那个在河边攥着他的手不肯放的小姑娘

我没有再追问 今天的试探已经够了 他不是那种可以被逼问的人——他太聪明，太擅长用温和的言辞筑起一道滴水不漏的围墙 硬攻只会让他更谨慎 对付这样一个人，只能给他种下一颗种子，让它在心里慢慢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