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视线收回,抿了口茶,将话头引向正题
“那日在靖王府春宴上,瞧见金大人在读《北境舆图》我有些好奇,探花郎也关心边关地理?”
金主训正在给自己斟茶,闻言手腕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那一下极短,短到若不是我刻意在观察他的手,根本不会发现 他顺势将茶壶放回茶托上,抬眼望向我,唇边依然挂着那抹温和有礼的浅笑
“舆图不过是闲时消遣”他说得轻描淡写,修长的手指翻开案上的书页,又轻轻合上“在下平日里编修文集,需要查阅各地风土,北境舆图也是随手翻翻 没想到林小姐注意到了,倒叫在下惭愧——在宴上看书,本就是失礼之举”
“哪里,金大人手不释卷,京城谁不知道”我也笑着回了一句,将茶盏搁在几上,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不过我瞧那本舆图上的朱砂标记,倒不像是随手翻翻的样子”
金主训翻书页的手停了
这一次,停得比方才斟茶时更久 他的指尖压在书页边角上,指节微微泛白,书页被压出一道细细的折痕 他抬头看我,那双温润的眼睛里依然带着浅淡的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片刻之后,他才开口,语调依然温和,语速却比方才慢了些
“林小姐对舆图也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 只是我父兄都在北境带兵,自小在舆图堆里长大,看惯了上面的标记”我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闪躲“朱砂标的多半是兵力布防和军屯分布,寻常人看舆图不会特意去描这些 金大人一个编文集的探花郎,圈军屯田亩做什么?”
这句话问得不算尖锐,声音也不大,但正厅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了一瞬 窗外的竹影在宣纸窗格上轻轻摇晃,沙沙的叶响衬得厅内愈发安静 金主训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书页抚平,缓缓合上,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动作依然从容,但我注意到他端茶盏的指节收得很紧,指腹压在青瓷杯壁上,微微泛白
“林小姐的眼力,确实不一般”他把茶盏放下,发出极轻的一声瓷响,像是在斟酌措辞“实不相瞒,近来翰林院奉命编纂本朝边关地理志,在下被分派了北境三州的任务 调阅军屯田亩册和舆图,都是编修所需 至于那些朱砂标记——”他微微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的意味“说来惭愧,标记并非我所画 档案借来时上面就有的,大约是之前翻阅的兵部官员所留 在下只是懒,没有另抄一份,直接看了原本,倒让林小姐起了误会”
滴水不漏
每一个字都合情合理,每一种解释都严丝合缝 翰林院编地理志是真,调阅边关档案顺理成章 档案上原有兵部官员的标记也完全可能——边关档案在各个衙门之间流转,经手的人多了,留下朱砂标记再正常不过 他甚至主动承认“懒”和“惭愧”以退为进,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
如果不是苏晚柠查到他调阅档案的频率和方式——三次,专挑人少的午后,每次一个时辰,不许人靠近——我大概就信了
但我不是来拆穿他的
“原来如此,是我多心了”我笑着摇摇头,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放得更轻松了些“金大人别见怪,我这人自小在北境长大,看到边关的东西就忍不住多问两句,职业病罢了”
“哪里,林小姐心细如发,是好事”金主训神色松了几分,抬手替我的茶盏续了些热水 他执壶的手很稳,水流细细地注入杯中,碧螺春的幽香被热气一激,重新蒸腾起来
我看似不经意地将目光从茶盏上移开,扫过书案旁的书架 书架上除了常见的经史典籍,靠下方的一格还放了些杂件——一方旧砚、几只竹刻笔筒、一本边角磨得起毛的旧书 但真正吸引我的,是笔筒背后露出的一角青瓷托盘,托盘上似乎搁着什么东西,被几卷立轴挡住了大半,只露出小小一块干枯卷曲的边缘 荷叶的边 枯黄,边缘卷起,脉络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