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时天就漏了,碎光从云缝里往下淌,彩漏在人间铺满了整个镇子。霞光细细描摹着镇上人家的笑,时间无限制的延展,安稳的好似能永世停留…
“妈,这是四百九…妈我不去念书了,不上大专照样能活下去”
葵的动作骤然一顿,半晌,才默默提起壶身,壶嘴腾起白茫茫的热气,氤氲了整张脸。许是水汽迷了眼,她的眼角浸出了湿意。
“嗯,不去也罢。明早叫你爹…”
霞是葵的长女,也就是我的大姨。
霞的成绩向来不差,又不像葵成家的任务也不重。家里本已经商量妥当,要凑学费供她去读大专。可报到那天霞紧紧攥住了五百块钱,除去往返县城的路费,剩下的分文未动,死死揣在掌心,留下来供弟弟妹妹上学用……
那晚,霞踏着晚霞回家…那晚,她想好了要改命。
晨雾漫过了小镇,霞随父亲去了县城。几经辗转,霞最后在一家理发店停住了脚,先从离别学起,先从手下杂活干起…
往后的日子,牢牢握在霞自己手中。她攥的很紧如同那晚的学费。
为了谋生,霞尝试了不少工作:给街边的小女娃修剪指甲,在巷子口推着小车叫卖蒸糕…但其中霞最怀念的还是最初的理发店工作,缘由很简单她在那里收获了第一份感情。
霞的爱很简单纯粹 ,心动的容易,答应的也干脆。那段日子,霞觉得日子有了奔头,人也有了归宿。每天上班满心挂念小家,下班便一头扎进家务里。
可平静很快被撕碎了
“你滚出来 !离婚别想,带走我儿子更不可能!”
“你去问问自己,哪个女人能熬住这种日子?整日酗酒,还…还打我…别过来…滚开…”
空气里弥漫开鲜血的腥气,混杂着酒水发酵后的酸腐味,钻进鼻腔刺的人发疼。霞的这段感情像一顿诱人的饭菜,无论如何细细咀嚼,到最后都会化成污秽排出体外。
霞的丈夫嗜酒成性,醉酒时,霞的肩背就留下玻璃划痕;清醒时,手腕就戴上勒痕。万般无奈下,霞把刀刃架在脖颈上才换来了自己的命。
“妈妈带不走你,乖乖听话,好好儿活…”
霞离开了那个家,抛下了自己的骨肉,孤身一人踏上了归途。霞不畏惧,提着行李,踏着晚霞回到了葵的身边。葵见了心疼,骂他丈夫里外不是人;葵见了慌张 ,怕霞很难再组建自己的家。
转年夏天,将近三十的霞拗不过葵,开启了第二份感情。没多久她生下了小儿子,她总该觉着日子要安稳下去了。
若要说霞的第二段感情,大概像枚鸡蛋。完整的自然最好,就算打碎了打散了也能勉强下咽饱腹。起初霞也用心经营着这段感情,可是奈何没有爱的生活如同捆绑,两个人的心不在一块慢慢站在了对立面。霞的家躲不过的是日夜争吵。
霞四十岁那年,她去了趟军校。站在杨树下,风吹散了霞的泪。那句“你早就不是我妈了”打散了霞的心。
黄昏落寞回了家,小小的身影扑进了她怀里。“妈,你没走…太好了,太好了。”
霞不再挣扎,慢慢向生活认了命。或许是怕小儿子像大儿子一样抛弃她,又或许是岁月催人老去,身为半生颠沛的女人,她早已没了翻身的力气。
霞 ,很美。在夜来临前鲜活耀眼,给予土地希望。可夜终会如期而至,霞光终会慢慢黯淡下来。往后的日子,她再也提不起力气,去抗争早已定好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