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葵

葵我的祖母，如今回想，关于她的记忆大多已经模糊了。唯独她那身上太阳的气息，清清楚楚—干燥而温暖。小老太太一辈子没享过旁人嘴里的清福，倒也过的畅快。

葵出生并不好，小镇、农活、清汤面这些拼凑着她的童年。

“尕姐，妈今天怕是不回来了…”

“不回来也罢，卬们吃上就行哩”

葵的母亲性子敞亮，颇有点如今姑娘们说的“先顾好自己”的活法。嘴角一颗黑痣，老话“一痣痣嘴，吃的油淌喇水”对她讲再合适不过。长长的土坡巷里，总不缺她拿着吃食的身影。

然而家里窄窄的灶台上，常年飘着面香。这乡镇里，一碗清汤面，漂一星菜油，点一撮葱花便是家里顶好的吃食。葵总守在那碗面前等家人，直到上学的年龄，那碗里的油才慢慢散开。

一条两面夹山的小路便是葵的上学必经路了。这条路或许漫长，漫过清晨，漫过黑夜；或许短暂，短到没有载下葵的青春十五岁那年葵就走完了。村里人都觉着，葵到年龄了，该成家过日子了。

就这么着，葵第一次坐上离家的车，第一次被珍视着推到了婆家那张土炕上。葵挨着少年坐，葵离不开少年身边炙热的气息，索性观察起他皮肤渗出的汗珠。一滴滴落下，半天干不去。

“哎，就这么定了”。父亲的一句话，葵便定下了一生的命运。

葵很快有了自己的家，也算不幸，也算幸福。葵除了生儿养女，还不得不为了补贴家用而工作。

葵的家在镇子外头，是个常年不缺沙土的地方。人们就地用沙土夯墙盖房，一辈子生在沙土里，最后也埋进沙土里。葵也进了搬沙的队伍。只不过即使葵的头发再短些，再短些，也会在黝黑的男娃们中被一眼看穿。

好在，膝下五个娃娃绕着她跑，心里头的那份牵挂慢慢扫去了葵心间的沙子。后来葵觉得苦是人生常态，甜偶尔绕在唇齿间就够了。

计划生育那一天…葵才察觉甜她丢了，她才明白她的五娃…离去了。

“快！婶子来人了，赶紧抱着娃上后院去！”

“快！婶子翻墙，翻过去！”

“婶子？婶子你应声啊！”

葵慌张翻过墙去时，没有踩稳。孩子在掌中滑落，她的小老五头磕在土坡上，她的五娃掉队了，她的五娃先她一步回归沙土了。

那天起葵突然没有力气去追随太阳了，葵一味觉得她也该枯萎了…她在那张热炕上躺了好久，好久。日日都梦见老五 ，除去梦是脸颊深深的泪痕。直到老五原谅她了，她才勉强拾起日子，接着往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