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春

于我而言，这一生里，最深刻的感知，尽数来自四季。四季往复流转，岁岁年年从无新意，可世人从不厌烦，反倒甘愿将自己的喜怒悲欢、稀碎心虚，毫无保留的融入这岁岁朝朝的时序里。

于我而言春是复杂的，一个尚未褪尽冬留下的凛冽寒意，又悄悄藏着盛夏初生的温热暖意，冷暖交织，温暖又隐忍。

春我的二姨，葵的二女儿。

细细回想，我与二姨春始终是生疏的，她的人生多半在葵的口中娓娓道来…

“妈，活儿做完了”

“好，知道了”

“妈,这样就行呢”

春的青春好像不似她人般炙热坦荡，漫长的少年时光里她好像只学会了——回应。

回应葵的吩咐和安排，回应生活的琐碎与平淡。或许是命运觉着她平静的心激不起浪花，或许是担心她孱弱的心担不起浪花。春的爱，在她二十岁来的平稳。

那年开春，媒婆上门牵线，领着葵一家人去相看男方的住处。

“这地方好蛮，人少清净，没那么多是非麻烦”媒婆走在最前，葵一家紧随在后步步走的小心翼翼。小心的踏进岁月磨出的土坎里，小心的跨过横亘在路上火车轨道。一步一步，走向春往后的人生。

春就这样，走进了她的第二个家。

远远地，他看见往后要共度余生的男人，静静地坐在门槛上。向前走，向后退…春几度想开口，却觉着女子的身份挡在前头了。 最终，她只是抬眼，与他遥遥对视一眼，便匆匆错开了目光，温顺的接受了这场姻缘。

最后除了断了鞋跟的媒婆，每个人好像都觉着满意。

春很快在那边寻到了一份手机店销售的活计，这份安稳的工作，让她满心知足。日子慢慢舒展，压在她心头的郁结渐渐散开。春的喉咙里传出的不再是嘶嘶气声，取而代之是明亮的，清脆的带着暖意的语调。春也很快有了孩子，这个软糯鲜活的生命，让这个家淡上了烟火气息。

“猜猜我带啥回来了，烧鸡”

“你早通信儿啊，这下好了两只”

一来一回的闲谈，一来一往的温柔，让两颗原本疏离的心，一点点贴近再一点点温暖。萦绕在春生命中的寒意，在这烟火里一点点散尽。

家门不远处的铁轨，日日都有火车轰隆驶过。岁月辗转，春的大儿子渐渐长大，离家求学，外出工作，走出了故土；后来小儿子也悄然降生，为平淡的日子在添热闹。

后来啊，春和丈夫索性开了一家小面馆。生意清淡、略有亏损时，日子便过得拮据朴素些，省吃俭用，安稳度日；生意红火、营收可观时，他们也懂得知足享受，不辜负生活的馈赠。

所以你要问我春

我会说，她离我很远。

从未读懂她年少的隐忍，只模糊知晓她的日子平淡而顺遂。

可我又觉得，她离我极近。

血脉牵连，骨血相通，让我天生便能读懂她骨子里的坚韧与温柔，不由自主地心生敬佩、暗自欣赏。

年岁渐长，我终于慢慢读懂了她们那一代人。 明白对于那个年代女性而言，或许能安稳的找到归宿已是幸福。

春的生命里虽有冬日彻骨的清贫寒凉，却也不缺勇敢改变和被重视的阵阵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