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公交末班车上的数学笔记

期末考试的倒计时牌翻到“7”的那天，数学课代表搬着一摞试卷进教室，粉笔灰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浮沉，像细小的雪。空气里有咖啡、风油精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还有种压着嗓子眼的焦躁。苏念盯着试卷上那道圆锥曲线大题，笔尖悬在辅助线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晚自习的下课铃像一道赦令，又像更重的枷锁。收拾书包的声音窸窸窣窣，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叹气。江屿走过来，敲了敲她桌面：“走？”

苏念“嗯”了一声，把那张只写了半题的试卷折起来塞进包里。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两盏，他们一前一后走着，影子被拉长又缩短。下楼时，苏念的鞋带松了，她蹲下系，江屿就站在上一级台阶等，没催。他的球鞋侧边沾了点灰白的粉末，大概是下午实验课蹭到的石膏。

公交站台只有零星几个人。末班车迟迟不来，江屿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小巧的暖手宝，塞进她手里。“捂着。”他说，没看她。暖手宝表面有点磨毛了，图案褪得看不清原本是只猫还是狗。

车来了，人确实少。他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身摇晃得厉害，路灯的光一道道划过他们脸上。江屿摊开笔记本，指节在纸面上轻叩：“这道题，你卡在设点坐标上。”他声音压低，混在发动机的噪音里，却清晰。

苏念凑过去看。笔记本是深蓝色的硬壳，边角有些磨损，内页写得很满，字迹清峻。他修长的手指顺着辅助线移动，讲解逻辑简洁，偶尔侧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是否跟上。车厢里有一股皮革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苏念看着他的侧脸，鼻梁挺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这个角度，这个专注的神情……

她心里忽然撞了一下。

大学图书馆，下午三点，窗外有法国梧桐宽大的叶子。她坐在角落，对面隔着两排书架的位置，似乎总有个清瘦的男生在埋头演算。她没仔细看过他的脸，只记得他用的笔是深绿色的，偶尔抬头望向窗外时，下颌线很干净。那时她只觉得是陌生人，此刻却与眼前人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所以，设这个点为（x，y）之后，代入椭圆方程。”江屿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眨了眨眼，指尖有点凉。是车厢空调开太足了。

江屿没再继续，只是看着她。苏念低下头，盯着题目，好几秒，才从嗓子里挤出个音节：“嗯，然后呢？”

他顿了顿，没追问，接着往下讲。讲完那道题，他合上笔记本。封底右下角贴着一张旧贴纸，四角都卷了边，图案是深蓝色底上的星空，几颗星星连成抽象的形状。塑料覆膜表面有细密的划痕。

苏念的呼吸屏住了。

那张贴纸。

前世，她情绪最崩的那段时间，有次坐公交车，从终点站坐到起点，又坐回来。车窗开着，风很大，吹得人眼睛发酸。她在座椅缝隙里摸到一张皱巴巴的公交卡贴纸，就是星空图案。她觉得好看，就捡起来，抹平了，贴在自己学生卡背面。后来住院，混乱中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她以为早忘了，可图案一入眼，记忆就涌上来，带着那天下午车厢里浑浊的空气和心里空茫的疼。

她指尖蜷缩了一下，轻声问，声音有点飘：“这张贴纸……你用了多久？”

江屿抬眼，有些意外。他低头看了看：“高中一直用的。”停顿片刻，“爷爷给的。”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路面接缝的规律震动，和前排乘客偶尔翻动塑料袋的窸窣声。窗外的霓虹一闪而过，流光掠过他的眉眼。两人都没再说话，但那沉默里，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颠簸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只有彼此能听见的、细微的嗡鸣。

手机震动声突兀地响起。

江屿先反应过来，从裤兜掏出手机。苏念也摸出自己的。是林见鹿。

林见鹿的信息言简意赅，像她这个人：“查到了。‘星启’关联的那家演出设备公司，倒闭前最后一单，是为一场私人慈善音乐会提供设备。地点在许家老宅附近。时间，是许砚父亲实验室被查封的前一年。”

信息下面附了一个地址截图，和一张模糊的、从旧报纸上翻拍的音乐会筹备简报照片。照片边缘有水渍的黄痕。

苏念把手机屏幕转向江屿。两人快速扫过信息。车厢内的暖意似乎被抽走了一瞬，窗外的夜色更浓了。

“音乐会……”江屿喃喃，眉头微蹙。

苏念按灭屏幕。公交车报站的机械女声响起，是她家的下一站。她开始收拾东西，把笔记本还给他，手指无意间擦过那张贴纸的边缘。

车停稳，门打开。她站起来，江屿也跟着起身，让开位置。

苏念下车，夜风扑面，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草木蒸腾的微潮。她转身，看向仍在车上的江屿。车厢里灯光昏黄，映着他的轮廓。车窗玻璃有点脏，但她能看清他的眼睛。

车门开始关闭。

在门扇彻底合拢前的刹那，苏念对着他，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没有声音。只有唇形。

江屿怔住。公交车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准备驶离。他隔着车窗看着她，几秒后，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很轻，却清晰。然后，他也用口型，回应了她。

车窗缓缓上升，滑落，隔绝了视线。

公交车驶入车流，尾灯像两颗渐远的红色星子。苏念站在站台上，手里还攥着那个旧暖手宝，余温尚存。她低头，看见自己球鞋的白色边缘溅上了几点泥水，是傍晚那场急雨留下的痕迹。

夜风吹过空荡荡的站台，吹动了垃圾桶旁一张被压扁的糖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