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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礼堂后排的荧光标记

重回高三那年,留住眼底星光

周薇找到图书馆那个最里面的角落时,秦时序已经坐在那里了,手肘撑在油腻的木头桌面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听见脚步声,他抬了下眼皮,把旁边的椅子往外踢了踢。

“坐。”他说,声音有点哑,像刚抽过烟。桌上摆着三杯奶茶,杯壁上凝着水珠,吸管戳开了封口。苏念和江屿还没到。

周薇坐下,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她攥着带子,指尖发白。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她没敢看。

“他们快了。”秦时序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温学姐有点事,晚两分钟。”

周薇点点头,眼睛盯着桌上那杯没动的奶茶,珍珠沉在杯底,黑乎乎一团。

门被推开的声音。苏念先进来,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粘在额角,像是跑过来的。江屿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封面上别着一支笔。他看见周薇,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

“说吧。”秦时序把另外两杯奶茶推过去,“到底怎么回事。”

周薇深吸一口气。图书馆这个角落的灯光偏暗,头顶的节能灯管有一根不亮了,另一根接触不良,偶尔闪烁一下,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开始说,声音起初很小,断断续续,像在挤牙膏。从整理活动资料那天下午说起,说到社团电脑屏幕上没关掉的文档标题——“星启”、“许家”、“锚点”,还有那些她看不懂的分析图表。她说到自己调访问日志的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上翘起的一小块木皮。

“我看到那个IP地址了。”她声音低下去,“访问了‘星火计划’的名单页面,下载了陈默姐姐那条记录。然后……我就收到短信了。”

她掏出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那条简短的信息赫然在目:“感谢你的数据。聪明的做法,是保持安静。”

江屿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然后抬起,看向秦时序。“你追踪了?”

“追了。”秦时序身体往后靠,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境外服务器,跳了三次,最后指向一个虚拟主机,租用信息全是假的。但有意思的是……”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模糊的监控截图,“学校的监控拍到,在警告函发出来前十五分钟,有人从校外网吧的后门出去,戴帽子口罩,看不清脸。网吧的上网记录显示,那个时间段,正好有机器访问了我们社团电脑的共享端口。”

苏念盯着那张截图。画面模糊,但那人走路的姿势有点熟。

“他们不仅知道你在查。”江屿声音平静,“他们一直在看着。”

周薇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后知后觉的冷。那种冷从脊椎骨爬上来,一直漫到指尖。她想起车筐里那张截图,想起那句“最后一次警告”。

“所以……我现在是目标了。”她说,不是疑问。

“不止你。”秦时序说,“我们都是。他们不想让任何人靠近真相,尤其是‘星火计划’相关的东西。你看到了名单,还调了日志,相当于直接踩了他们的线。”

温疏影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她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手里拿着个硬壳笔记本,快步走到空位坐下。“抱歉,导师临时找我。”她扫了一眼桌上的手机和打印纸,没多问,直接开口,“情况比我们想的糟。我查了那家演出设备租赁公司,倒闭前最后一单,是给许家老宅附近一场私人慈善音乐会提供设备。时间对得上——就在许砚父亲实验室被查封后第三个月。”

“许家……”苏念轻声重复。

“还有。”温疏影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收据复印件,“公司注销前,有几笔异常资金往来,收款方是个体工商户,注册信息是假的,但经营地点……在城西旧厂区。我托人问了,那里现在是个废弃仓库,但偶尔有车进出,车牌都用布遮着。”

江屿拿出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转向温疏影。“这个地址,是不是在这一带?”

屏幕上是卫星地图,被江屿用红圈圈出一块区域。温疏影凑近看了看,点头:“差不多。你怎么有这个?”

“林见鹿给的。”江屿说,“她通过商业渠道反查那个手机号,最后活跃基站就在这片区域附近。”

秦时序吹了声口哨,很轻,带着点讽意。“合流了。一个威胁周薇的号码,一个跟许家往事有关的倒闭公司,一个藏污纳垢的旧仓库。行,这网够大。”

“那现在怎么办?”周薇问。声音出来,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她看着眼前这几个人——苏念咬着吸管,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江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温疏影翻着笔记本,眉头紧锁;秦时序靠在椅背里,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每个人。

他们不是大人,没有背景,没有权力。他们是高三学生,高考倒计时不到两周。

“首先,确保你的安全。”江屿开口,语速不快,“从明天起,上下学别单独走。秦时序,你跟她同路,能搭个伴吗?”

秦时序点头:“行。我骑车,载她一段。”

“手机紧急定位共享,对所有人开放。”江屿继续,“秦时序整理所有证据,匿名举报渠道,两份,一份给教育局,一份给警察。但不要用校内网络发。”

“我去发。”温疏影接话,“我表哥在网安支队,虽然只是实习,但能接触到接警系统。用他的内部邮箱,以‘收到学生反映’的名义转过去,不算正式报案,但能留个记录。”

苏念忽然抬起头。“那个短信。”她说,“‘感谢你的数据’……他们知道周薇调了日志,还知道日志里有什么。也就是说,他们可能已经入侵了校园网的管理系统,或者有人在内部提供信息。”

秦时序和江屿同时看向她。

“内鬼?”秦时序眯起眼。

“不一定是有意的。”苏念摇头,“可能是某个管理员账号密码泄露,或者有人用了公共电脑登录后台没退出。但范围可以缩小——能接触到全校网络日志权限的人,不多。”

周薇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层面。她只以为是自己的行为被监视了,却没想到背后可能有一双来自内部的眼睛。

“我会留意信息中心那边。”江屿说,“我叔是校董,虽然不管具体事务,但能打听点风声。”

温疏影合上笔记本。“今天学校组织高考前的励志讲座,在旧礼堂。所有人必须去。”她顿了顿,“小心点。那种场合人多眼杂,正是动手脚的好时机。”

他们没再多说。奶茶早就凉了,珍珠吸到嘴里,硬邦邦的,嚼着费劲。周薇小口喝着,尝不出甜味。离开时,江屿走慢了两步,等苏念跟上。

“怕吗?”他问,声音很低。

苏念摇摇头,又点点头。“怕。”她说,“但更怕……不知道怕什么。”

江屿没说话,只是把手里一直拿着的那个文件夹递给她。苏念接过,打开。里面不是证据,是一张手绘的简易校园地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了几个点:教学楼东侧楼梯、图书馆后门、旧礼堂侧边消防通道……每个点旁边都有小字注释,比如“监控盲区”、“下午四点后锁闭”、“有后窗可推开”。

苏念一页页翻着,指尖在那些熟悉的地名上划过。纸页边缘有些毛糙,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以防万一。”江屿说。

旧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嗡嗡的说话声像一层膜,蒙在头顶。周薇跟着秦时序挤到后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椅子凉,木质椅背的红漆剥落了一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她搓了搓手臂。

讲座开始了。校领导在台上讲着“拼搏”、“无悔”、“星辰大海”。灯光雪亮,照得人眼皮发沉。周薇勉强听着,神经却绷着,耳朵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个动静——咳嗽声、翻书声、椅子挪动的吱嘎声。她余光瞥见苏念和江屿坐在前几排,中间隔着几个人,看不见表情。

时间过得很慢。校领导换了一个人,讲的内容从励志故事变成注意事项。周薇眼皮开始打架,昨晚没睡好,冷气又足,她打了个哆嗦。

然后,灯灭了。

不是缓慢熄灭,是“啪”一下,整个礼堂陷入彻底的黑暗。喧哗声猛地炸开,又很快被台上的声音压下去:“大家不要慌,可能是线路问题,后勤马上处理……”

应急灯没亮。黑暗浓得化不开。周薇心脏狂跳,手指下意识抓住旁边秦时序的胳膊。秦时序没动,身体却绷紧了。

就在这片黑暗里,周薇听到了声音。不是慌乱的脚步,而是某种……短促的、摩擦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她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礼堂最后几排,靠近安全出口的位置。

她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那里有人在动。

然后,一点幽幽的绿光亮起。

不是手机屏幕的光,是更淡、更飘忽的光,像荧光笔的痕迹。那光快速移动,在某个椅背上勾勒出一个形状——一个简单的、由几条折线构成的符号。亮了不到两秒,又迅速暗下去。

但周薇看清了。她看过那个符号。就在秦时序调出来的那份残缺的“星火计划”名单文件上,每个代号旁边,都有一个小标记。那个标记,和这个荧光符号,一模一样。

她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凉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她想抓住秦时序,想喊苏念,但身体僵住了。

应急灯在这时“滋”一声亮了起来,惨白的光刺破黑暗。礼堂里响起松了口气的嘈杂声。周薇急忙再次看向后排——那几个座位上,空空如也。没有人。只有红色的椅背,和上面隐约可见的、被座椅布料磨得发亮的旧渍。

像是从未有人来过。

讲座草草结束。人群开始往外涌。周薇被秦时序拉着站起来,腿有点软。她看见苏念和江屿也站起来了,苏念脸色发白,紧紧抓着江屿的袖口。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挤出礼堂,傍晚的风带着热气扑面而来。周薇深深吸了口气,肺叶还有些发颤。她走在人群边缘,听见秦时序低声说:“你看见了?”

“嗯。”周薇声音干涩,“椅背上。”

“我也看见了。”秦时序说,“他们知道我们在看。这是示威。”

温疏影的手机在这时响了。她走到一边接听,只“嗯”了几声,脸色越来越沉。挂断电话,她快步走回来,拦住江屿和苏念。

“我导师。”她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急,“匿名数据样本……出现了新的反应。更强烈的‘同类信号’反应。”

“在哪?”江屿问。

“位置不在本市。”温疏影看着他们,眼神里有某种周薇看不懂的、深重的不安,“是外省,一个偏远的县城。导师说……信号特征和之前的样本有细微差别,但根源关联性很强。”

她顿了顿,更轻地补充:“他让我告诉你们……要更小心。对方的网络,可能比我们想的更广,更早就布下了。”

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夕阳把礼堂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操场边的水泥地上。周薇站在原地,看着江屿、苏念和温疏影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她突然觉得自己离他们很远。那个荧光符号,那个外省的信号,像一个个沉重的砝码,压在她看不见的天平上。

而她只是周薇。一个刚刚决定站队,连自己都保护不好的高三学生。

秦时序走到她旁边,递给她一瓶没开的水。“先回家。”他说,“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周薇接过水,瓶身冰凉。她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要走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旧礼堂紧闭的大门。门廊的灯光昏黄,照着台阶上零星的烟头和不知谁丢下的奶茶杯。

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那些看不见的标记和信号,已经烙在了某个地方。像种子,落进了土里。

而高考,还有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