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校园 

第四十六章 暴雨中的急救手册

重回高三那年,留住眼底星光

教务处的电话是早读课快结束时打来的。

班主任捏着话筒,脸色越来越沉,目光越过窗户,落在后排正埋头整理错题本的苏念身上。他最后只说了句“马上过来”,挂断电话时,塑料听筒磕在话机底座上,声音很硬。

消息是匿名的。一张A4纸打印的举报信,指控高三七班学生苏念长期情绪不稳定,有自残倾向,并附了一张模糊的照片——苏念夏天穿凉鞋时露出的脚踝侧面,那道淡粉色的旧疤痕被特意圈了出来。更棘手的是,还附了几页所谓的“心理咨询记录”片段,抬头印着“启明心理健康服务中心”,内容语焉不详,但“抑郁倾向”、“压力过大”、“建议定期干预”这样的字眼很扎眼。

苏念被叫到教务处时,她父亲已经到了。苏父穿着沾了点粉笔灰的工装外套,显然接到电话就直接从单位赶来,坐在硬木椅上,脊背绷得很紧,手指不断搓着裤缝的线头。看见女儿进来,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眼神里混杂着心疼和一种被冒犯的恼怒。

“苏念同学,坐。”教导主任示意,把那份举报信和打印的“记录”推到桌子中间,“解释一下?”

苏念的目光扫过那些字句,在“自残倾向”和那张脚踝照片上停了几秒。她脸上没什么血色,但表情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她看向父亲,又移回主任脸上:“那道疤是小学爬树摔的,缝了针。我从来没去过什么‘启明服务中心’。”

“那这个怎么解释?”主任敲了敲那几页“记录”。

“伪造的。”苏念说,声音没什么起伏,“我没说过这些话,也没签过字。”

苏父猛地抬头,脸涨红了:“主任,我闺女什么情况我最清楚!她最近成绩进步很大,每天学到半夜,哪来的心理问题!这明显是有人污蔑!”

“苏先生,您先别激动。”主任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揉了揉眉心。匿名举报,证据看着挺像那么回事,高考前的敏感时期,学校不敢怠慢,但也不能仅凭这个就下结论。他正想按流程说会进一步调查,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西装革履,笑容得体,递上名片:“您好,我是启明心理健康服务中心的项目代表,姓王。接到校方初步咨询,我们非常重视学生心理健康,特别派我过来,可以先做一个非正式的评估访谈,帮助学校更全面地了解情况,也避免……不必要的误判。”

他话说得周到,眼神却带着职业化的审视,落在苏念身上。

苏父一下站了起来:“什么中心?我们没联系过你们!”

王代表笑容不变:“是匿名举报材料中提到了我们的机构,本着负责的态度……”

“你们机构全名是什么?注册地在哪儿?有学校正式的委托函吗?”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周薇抱着一摞作业本站在那里,显然刚从教室过来,马尾辫有点松,额角沁着细汗。她没看王代表,直接走到教导主任桌前,把自己抱来的硬壳笔记本“啪”地一声放在桌上,摊开。

那不是作业本,是她作为班长记了快两年的班级日志。

“主任,这是我们班这学期的日常记录。”周薇语速很快,手指点在日志上,“从3月到今天,苏念同学担任数学小组长,每周组织三次课后答疑,参与策划了班级黑板报,在月考中平均分提高了四十一名。上周四下雨,她最后一个走,关好了所有教室的窗户。这些都是有同学签名确认的。如果一个人长期处于所谓‘精神不稳定’状态,可能持续、稳定地做到这些吗?”

她抬起眼,这才看向那位王代表,目光锐利:“另外,根据《未成年人学校保护规定》,任何外部心理服务机构介入学生事务,必须由学校正式委托,并经得学生监护人书面同意。您刚才说‘接到校方初步咨询’,请问是哪位校领导、通过什么渠道、在什么时间做的咨询?有书面记录吗?”

王代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还有,”周薇手指按在那几页所谓的“咨询记录”上,“这个‘启明心理健康服务中心’,我刚才用手机查了,企业信息平台上根本查不到这个全名登记的心理咨询机构。倒是搜到了一个叫‘启明教育咨询有限公司’的,经营范围是文化艺术交流活动策划。您怎么解释?”

教导主任的脸色也变了,他拿起那几页纸,又看看王代表。

就在这时,秦时序也到了。他显然跑着来的,扶着门框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叠打印件:“主任,我刚去信息中心查了。这封匿名邮件是今天早上六点十五分从校外一个公共Wi-Fi发送的,IP地址在城西一个网吧。按照学校处理匿名举报的流程,首先应该核实举报人身份及材料真实性,尤其是涉及学生隐私和心理健康评估的专业材料,必须由具备资质的机构和人员出具。现在举报来源不明,出示材料的‘代表’身份存疑,学校如果仅凭这个就进行深入调查或允许第三方介入,程序上有瑕疵,对学生造成的困扰可能需要承担相应责任。”

他说得条理清晰,显然早就打好了腹稿。主任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王代表还想说什么,江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进来,只是沉默地将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递给离他最近的秦时序。秦时序接过来,快速翻看,然后抽出其中一张,走到主任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主任接过那张纸,看了几秒,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从公开商业信息库里查到的关联图谱。“启明教育咨询有限公司”最大的股东,经过三层穿透,最终指向了一家名为“星启未来科技发展有限公司”的非营利项目部。而“星启”……主任想起之前隐约听过的风声,关于这家公司对一些特殊学生的“关注”。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拍在桌上,看向王代表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王先生,你们公司和‘星启’是什么关系?这次所谓的‘评估服务’,是谁授意的?”

王代表脸色终于变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请你立刻离开我们学校。”主任的声音严厉起来,“关于今天的事,学校会向教育主管部门和公安机关报备。苏念同学,”他转向脸色苍白的女孩,语气缓和了些,“学校会保护学生不受不实举报和恶意干扰。你先回宿舍休息,调整一下状态,高考复习的事,不急这一时。”

苏父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眼里布满血丝。

苏念走出教务处,脚步有些发飘。走廊窗外天色阴沉,暴雨将至的闷热空气黏在皮肤上。她走到教学楼外的连廊下,靠着冰凉的瓷砖墙面,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的、被精准打击后的虚脱。脚踝那道疤隐隐发痒。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白色运动鞋停在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同样蹲了下来。然后,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硬壳书被轻轻塞到她垂下的手里。

苏念抬起头。江屿蹲在她对面,校服袖口沾了一点灰,可能是刚才递文件时蹭到的。他指了指那本书的封面——《校园常见心理危机干预手册》,是图书馆的藏书。

她迟疑地翻开。第一页是目录。在目录下方,原本空白的地方,有一颗用黑色水笔画的、线条简洁的五角星。星星旁边,是一行清秀的字迹:

“你不是孤例。你有我们。”

雨点终于砸了下来,先是零星几滴,瞬间就连成一片雨幕,噼里啪啦敲打着连廊外的地面,溅起细密的水雾。世界的声音被雨声隔开。

江屿没问她感觉怎么样,也没说“别怕”之类的话。他只是从自己书包侧袋拿出一把折叠伞,撑开,往她那边倾斜了一些,罩住两人头顶一小片干燥的区域。雨声太大,几乎淹没了呼吸。

直到周薇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挥舞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苏念!江屿!秦时序让我给你们看这个!”她跑到近前,被雨淋湿了半边肩膀,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上面是一张用监控摄像头拍摄的、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片,背景是学校机房,她和秦时序并排坐在一台电脑前,似乎在讨论屏幕上的内容。照片角度刁钻,像是从斜后方偷拍的。

“我刚才回教室拿东西,在我自行车车筐里发现的。”周薇的声音因为跑动和紧张有些发颤,她用力咽了下口水,“照片背面……有字。”

她把手机递近。屏幕下方,露出照片背面一角,上面是用红色记号笔写的、很用力的三个字,透过相纸的纤维,笔画凸起:

“最后一次。”

雨声轰鸣。连廊的灯光在湿漉漉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江屿慢慢收拢了握着伞柄的手指,指节泛白。苏念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定格的照片,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耳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