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号,早晨七点半,苏念家楼下的槐树已经晒出了深绿的影子。她检查了三遍准考证和身份证,塑料文件袋的边缘被汗浸得有点软。父亲在厨房热牛奶,锅盖掀开时“噗”的一声响。
她走出房门,看见父亲已经换好衣服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车钥匙,指节微微发白。
“走吧。”父亲站起来,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下楼时遇到隔壁王阿姨买菜回来,笑着说了句“加油啊小念”。父亲只是点点头,没多话。车子发动,空调吹出的风带着一点皮革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收音机开着,交通台在说考点周边临时管制,主持人声音轻快,苏念却觉得那声音隔了一层玻璃。
考场设在一中正门,铁栅栏门已经拉开,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站在路边。人比想象中多,但安静,只有低低的说话声和脚步声。苏念下车,手心立刻渗出薄汗。父亲锁车,走到她身边,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后背。
“爸,你回去吧,中午不用来接。”苏念说。
“我在附近咖啡馆等你。”父亲看着校门,“你出来肯定能看见我。”
苏念想说不用,但看见父亲鬓角比去年白了几根,话咽了回去。她点点头,跟着人流往里走。教学楼门口设了安检,机器发出短促的“嘀”声。她掏出口袋里的金属发卡,扔进旁边的塑料筐。
考场在三楼,楼梯拐角处摆着饮水机和一次性纸杯,有志愿者在分发文具。苏念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桌面擦得很干净,左上角贴着条形码。她把准考证放在桌角,从笔袋里取出两支黑色签字笔,笔杆在指间转了两圈。
监考老师开始宣读考场纪律,声音平板。苏念透过窗户往外看,楼下种着一排香樟,树冠遮住了大半个操场。远处,隐约能看见校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像模糊的色块。
第一场语文。试卷发下来,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苏念先翻到作文题,目光扫过题目材料,手指顿住了。
“星光”、“守望”、“传承”。三个词像三枚石子投入心底,涟漪一圈圈荡开。她想起礼堂后排荧光笔画的符号,想起公交车上江屿笔记本背面的星空贴纸,想起陈默在老图书馆说的“锚点”,想起父亲在厨房热牛奶时微微佝偻的背影。笔尖落下,墨水在纸面洇开极淡的痕迹。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确认什么。
考场里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和头顶吊扇均匀的转动声。窗外偶尔有鸟飞过,影子掠过桌面。
交卷铃响,苏念放下笔,看着写满的作文纸,忽然觉得手心的汗干了。
走出考场,阳光刺得人眯起眼。人群从各个教室涌出来,嗡嗡的说话声瞬间填满走廊。苏念顺着人流往下走,在楼梯口就看见秦时序靠在宣传栏边上,手里举着一瓶矿泉水,瓶身挂着水珠。
“给。”他把水递过来,表情松散,但眼神扫了一圈周围,“你爸在老地方。江屿那边刚发消息,说题目还行。”
苏念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有点凉,划过喉咙时她轻轻吸了口气。
“林见鹿搞到了志愿填报的内部参考,晚点发你邮箱。”秦时序跟在她旁边往外走,声音压低,“温学姐让我提醒你,中午别喝太多咖啡,容易心慌。”
苏念点点头,没说话。
校门外,父亲果然站在那棵大槐树下,手里拿着一顶遮阳帽。看见她,父亲眼睛亮了一下,但只是走过来,把帽子扣在她头上:“热不热?车里有绿豆汤。”
“还行。”苏念拉开车门,热气扑出来。她坐进副驾驶,看着父亲绕到另一侧,发动车子,空调出风口对着她吹,凉风里有绿豆沙淡淡的甜香。
接下来的考试像被按了快进。数学那道压轴题,苏念读了两遍题干,忽然想起晚自习结束的公交车上,江屿手指划过草稿纸的弧线,还有他低沉的声音:“这种结构,你拆成两个已知模型叠加。”她深吸一口气,笔尖稳稳地落在辅助线上。
英语听力结束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苏念把答题卡放在桌角,监考老师开始收卷。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光,忽然有点恍惚,好像过去两天半的时间被压缩成了薄薄一片,而此刻正从指缝里滑走。
最后一科是理综。交卷铃响时,考场里响起一片松气的声音。苏念收拾好文具,跟着人流往外走。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红砖地面上。她走到校门口,一眼就看见父亲和秦时序站在一起,旁边还多了一个人。
江屿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对着她,正和父亲说着什么。父亲脸上带着难得轻松的笑,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江屿先注意到她,转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走过来。
他没问考得怎么样,只是从背包侧袋掏出一瓶冰水,瓶身凝着密密的水珠。“走吧,”他说,声音有点哑,像说了很多话又或者很久没开口,“秦时序定了地方,大家等你吃饭。”
苏念接过水,瓶壁冰得她指尖一缩。她看着江屿的脸,他的眼睛在夕阳下显得很深,瞳孔里映着她和她身后熙攘的人群。她忽然想说什么,但只是点点头。
“江屿这小子,下午就考完了,非要过来。”秦时序走过来,拍了拍江屿的肩膀,“我说你爸在呢,他说正好,可以搭个话。”
父亲笑了笑,把车钥匙抛给秦时序:“你开吧,我有点累。”
车子往市中心开。秦时序开车不太稳,总爱急刹,父亲坐在副驾驶指点他看路。苏念和江屿坐在后座,中间隔着一个背包。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的光流过车窗玻璃。苏念低头看手里的冰水,水珠顺着瓶壁滑到掌心,凉丝丝的。
聚餐定在一家新开的川菜馆,包厢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周薇在摆碗筷,看见苏念进来,眼睛弯了弯:“终于解放啦!”
温疏影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正低头看手机。林见鹿在和服务员确认菜单,手指点着纸面,语速很快。看见苏念,他抬头点了下:“松鼠鳜鱼点了,知道你爱吃。”
菜陆续上来,红油在灯光下泛着亮。秦时序开了瓶饮料,给每个人倒上,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话题绕不开考试,但没人细问题目,只是说些考场里发生的事——有人忘带准考证,有人中途流鼻血,隔壁考场有个男生考完数学就哭了。
苏念安静地吃菜,花椒的麻在舌尖散开。父亲坐在她旁边,偶尔给她夹一筷子鱼肉,自己吃得不多。江屿坐在对面,和秦时序低声说着什么,手里转着饮料杯,杯壁上的水雾被他的手指擦开一道痕。
“我去下洗手间。”苏念放下筷子,推开包厢门。
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吸音很好,包厢里的喧闹被隔在里面。洗手间在走廊尽头,要经过一排包间,有些门虚掩着,能瞥见里面觥筹交错的影子。苏念洗完手出来,用纸巾擦干,低头找垃圾桶。
走廊拐角处有一片稍暗的区域,灯光照不到,摆着几组卡座。苏念余光瞥见那里坐了个人,下意识看了一眼,脚步顿住了。
陈默独自坐在最里面的卡座,背靠着沙发,面前桌上放着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凝固的蜂蜜。他没动那杯酒,只是坐着,手指搭在杯沿。他瘦了很多,下巴线条更明显,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他抬眼看向她,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审视,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沉默在昏暗里铺开,只有远处包厢隐约传来的笑声。
然后,他轻轻举了举杯,动作幅度很小,手腕几乎没动。
苏念站在原地,没过去,也没立刻离开。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牌泛着绿光,映在地毯上,像一小片浅水。
包厢的门忽然开了,周薇探出头来:“苏念?还没好吗?”
苏念回头,应了一声:“来了。”
她再转回去时,陈默已经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酒。他的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模糊。苏念转身往回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推开包厢门,里面的热气和喧哗涌出来。江屿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秦时序正举着杯子说笑话,大家笑作一团。父亲在和温疏影低声交谈,表情认真。
苏念回到座位坐下,拿起筷子。盘子里的鱼肉已经凉了,红油凝了一层薄薄的膜。江屿没问什么,只是夹了一块她喜欢的鸡枞菌放到她碗里。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暖黄的光海。远处商业区的霓虹灯牌闪烁,红的蓝的,在夜幕上划出鲜艳的线条。
包厢里,秦时序忽然举起杯子:“来,敬我们准大学生!”
玻璃杯又一次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里,苏念看见江屿也举起了杯子。他的手指修长,握着杯壁,指节微微突出。他的眼睛看着她,瞳孔里映着包厢顶上暖黄的灯光,还有她的脸。
苏念抿了一口饮料,甜味在舌尖化开。她放下杯子,指尖碰到碗沿,瓷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