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睁开眼,视线先撞上的是天花板上刺眼的白炽灯管。鼻腔里消毒水的气味很浓,混着被单晒过又冷却的、略带僵硬的布味。她动了动手指,指尖压着一截温热的衣袖,是校服外套的材质,但布料下的手腕肌肉绷得很紧。
她转头。江屿坐在床边的硬塑料椅上,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一张印有医院抬头的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没看她,目光钉在纸页上,嘴唇抿成一条薄线。
“江屿。”苏念的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桌面。
江屿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震了一下,视线猛地收回来,落在她脸上。那里面有没藏干净的惊悸,和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后怕。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滑动,最后只挤出三个字:“你醒了。”声音比她还哑。
点滴瓶挂在床头,液体一滴一滴坠下来,沿着透明软管流向她手背。苏念顺着他的手指看到那张纸——是某种检测报告,项列密密麻麻,但其中一行被黑色的签字笔重重圈了出来,旁边批注着潦草的英文缩写和一个问号。
“温学姐呢?”苏念问,目光没离开那个问号。
“在外面,”江屿把报告折了一下,没完全遮住那个圈,动作有些仓促,“和她导师在一起。秦时序也在。”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家属身份。他说你哥临时有事,拜托他来看护。”
这个借口漏洞百出,但眼下没人有心思挑破。苏念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虚软,像被抽走了骨头,只剩下一层皮囊陷在过于柔软的枕头里。高烧退了,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后颈皮肤下细微的、持续不断的麻痒感,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线头在那里轻轻拉扯。
***
医院走廊尽头的消防楼梯间,通常弥漫着灰尘和废弃消毒剂的味道。此刻,温疏影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面,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口袋里的一包拆封纸巾。她的导师,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属细框眼镜的教授,正站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隐去了姓名的匿名样本数据摘要。
“现象很清晰,”教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透过镜片看向温疏影,又扫过旁边站着的江屿和一脸严肃的秦时序,“该受体的活跃度,不是病理性的亢进,更像……一种生理性状的‘预设’。在样本所属的个体上,我们观察到它在强烈应激状态下被瞬时激活,但激活阈值并不稳定,受情感波动和特定记忆回溯的干扰极大。”
他走到楼梯间小小的窗户边,窗外是医院后院堆积的旧设备,铁锈在阴天里泛着暗红的光。“通俗点说,就像给记忆加了一个高灵敏度的触发器。但触发器的开关,既不可靠,也极其耗能。每一次非正常触发,都像对大脑进行一次高强度的、无准备的冲击。”教授转过身,表情严肃得像在陈述一个手术风险,“理论上,这可能增强特定类型的记忆固化,甚至产生类似‘回溯’的体验。但代价是神经稳态被打破,个体更容易暴露在特定的监测下——如果存在那样的监测手段的话。”
秦时序插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玩笑般的语气,但眼神没笑:“教授,您说的‘暴露’,具体指什么?像夜里的灯塔?”
教授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高敏感度的神经受体状态,在特定频段的脑电图监测上,确实可能呈现出异常清晰的信号模式。如果……我是说如果,存在一个广域的、定向的观测网络,这样的个体,信号会比普通背景噪声强得多。”他顿了顿,语气更沉,“问题在于,这种信号模式本身,目前医学界没有标准化定义,也缺乏大规模比对数据。它更容易被归类为‘个体差异’或‘研究中的特殊案例’,从而被记录、存档,甚至被某些……有特殊渠道和兴趣的机构注意到。”
“被注意到会怎样?”温疏影终于开口,声音紧绷。
“观测,分析,尝试建立关联模型。”教授的回答简洁而冰冷,“如果观测方有足够动机和资源,进一步接触或干预,也并非不可能。只是方式可能更隐蔽。”
楼梯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医院广播声。江屿手里的报告纸边角被他捏得起了皱。苏念那些模糊的、被压力催生的记忆碎片,她脚踝上的疤,昨晚烧得神志不清时那句“别错过了”,还有那张来自老宅对面的监控照片——所有的点,在这一刻被教授这番话无形地串了起来。不是玄异,是某种冷酷的、基于生理特征的可测性。而这种可测性,本身就意味着风险。
“我们需要更确凿的关联证据。”江屿开口,声音干涩,“仅凭理论推断和一份匿名数据,无法确定‘星启’的具体目标。”
就在这时,楼梯间的防火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林见鹿侧身闪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米白色套装,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她将平板递给江屿,屏幕上显示着一张错综复杂的、线条与箭头交织的结构图,最上方是“星启医疗科技有限公司”的名字。
“我通过家里在海外合作律所的非公开渠道,花了点功夫,拿到了这个。”林见鹿语速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事实,“‘星启’过去五年,通过至少三个离岸实体,低调收购或控股了七家规模不大但技术路径各异的脑机接口初创公司。涉及脑波解码、神经反馈、记忆编码等多个细分领域。”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划动,调出几条微弱的关联线。“其中两家,早期技术专利的核心思路,与陈默家族实验室泄露的、关于‘特定神经递质标记与记忆稳定性关联’的研究摘要,有部分重叠。当然,法律上,这只能算‘技术思路相似’,不能直接指控侵权。”
秦时序盯着那张图,眉头拧紧。他学法律的本能让他立刻想到:“如果要构建一个有效的‘观测网络’,硬件基础和数据渠道缺一不可。‘星启’收购这些公司,是在补硬件的短板。而专利思路的相似……”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陈默家族的研究,或许曾是“星启”技术思路的来源之一,或者至少,是他们感兴趣的参照物。
江屿接过平板。建筑系的专业训练让他本能地开始解构这张商业结构图。线条、节点、收购时间、技术方向……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其中一家被收购的、专注于“特殊环境脑波监测设备”的小公司上,该公司去年刚刚拿下一个社区健康监测项目的试点合同。他拿出手机,调出市第三人民医院的公开建筑平面图,那是他昨晚搜索后存下的。将平板上的商业关系图部分投影覆盖在医院平面图上,再结合“星启晨光”基金赞助楼层的位置、那家被收购公司的试点区域……一个模糊的、以特定医疗场所为节点的潜在网络轮廓,隐约浮现出来。
不是精确的作战地图,而是一张基于商业布局和地理位置的、充满断点的示意。但断点之间,那种基于资金流向和技术合作的“可能”,足以让人脊背发凉。
“他们可能在尝试搭建一个利用现有医疗基础设施的观测网络,”江屿的声音很轻,“定点,或者移动。而目标个体,在特定状态下,会成为网络里信号最强的那个点。”
温疏影脸色有些发白。她想起导师刚才的话——“像黑暗中的灯塔”。她带来学术资源本是想获得科学解释和保护,却没想到将可能的危险量化得如此具体,还将导师也间接卷入了这个保密与风险的漩涡。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导师。教授表情凝重,但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反对或退缩,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们几个年轻人一眼。
“数据和推论,我目前会严格保密。”教授缓缓开口,重新看向温疏影,语气是命令式的,“疏影,你签署的那份匿名数据分析协议,保密条款的级别是最高的。今天听到的,看到的,关于这张图和所有推断,不得外传。这是学术伦理,也是对你们,对可能存在的那个……‘样本个体’,最基本的保护。”
“我们明白,”温疏影低声回答,手指在口袋里蜷紧,“我们只是……想确认风险,找到保护的方法。”
教授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走向楼梯间的门,手搭上门把手时,又停了下来。他转过身,从白大褂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印有医院抬头的空白处方笺,和一支笔。他迅速在背面画了一个极其简略的、示意神经连接的草图,在几个关键节点处做了标记,然后在草图下方,写了一行字。
他走回江屿面前,将这张处方笺递给他。动作很寻常,就像医生给家属交代注意事项。
“科学上,异常的高敏感状态,在缺乏稳定反馈和正确引导的情况下,极易滑向紊乱。”教授看着江屿,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目前缺乏特异性干预手段。但如果触发条件之一确实是‘情感冲击’……”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年轻人,“那么,确保她生活中充满正向、稳定、可预期的情感支持,构建一个安全的‘日常感’,可能是目前条件下,最可行,也最安全的生理-心理协同‘屏障’。比任何药物或仪器干预都更基础,也更根本。”
他说完,不再停留,推开防火门走了出去。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光。
楼梯间里只剩下三个年轻人,和手里那张薄薄的处方笺。
江屿低头,看着背面潦草却结构清晰的草图,和那行字。窗外的天光透过灰尘蒙蒙的玻璃照进来,落在纸面上。
秦时序吹了声口哨,很轻,打破沉默:“行吧,至少知道该往哪儿使劲了。情感支持?这听起来可比对抗一个隐形的商业帝国简单点。”他摸了摸鼻子,又正色道,“但‘星启’的专利线索,我得再仔细跟一跟。还有,他们怎么找到苏念的?上一世,那间VIP病房……”
温疏影没接话。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想起导师最后看她的眼神。学术与秘密,帮助与风险,她又被推回了那个摇摆的中间地带。这一次,代价似乎更具体了。
江屿将处方笺仔细地折好,沿着边缘压平,然后放进了校服外套的内侧口袋。布料贴着胸口的位置,能感觉到纸张轻微的硬度。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防火门上方小小的玻璃窗。窗外,医院的后院里,有人推着轮椅缓缓走过。轮椅上的老人穿着病号服,盖着厚毯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走廊另一端,病房里的苏念,正盯着自己手背上输液针周围的皮肤,那里的皮肤因为胶布固定和药水渗入,微微有些发白,边缘泛着极淡的青。窗外,阴了很久的天,终于开始落下极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