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盘里的音频,江屿用苏念的笔记本解码了三遍。
苍老的声音在深夜的宿舍里回荡,像是隔着一层水。念叨的代码被江屿拆解成数字和字母组合,搜索框里敲下第一串,跳出来的是市第三人民医院的官网。他停顿了两秒,输入了第二串——VIP病区,七楼,03号床。
苏念盯着屏幕上的床位信息,手指慢慢蜷起来,指甲陷进掌心。那是她上辈子住院时睡过的床。父亲肝癌晚期住普通病房,她累到晕倒被同事送进这家医院,家里凑的钱只够普通单间。后来有个做慈善的基金会补了差价,她才转到那间朝南的VIP病房,床头有扇小窗,能看见院子里的玉兰树。
“基金会叫‘星启晨光’。”江屿在网页快照里找到一行小字,是七年前医院官网更新楼层赞助单位时留下的痕迹,“星启医疗科技有限公司。许家的主要竞争对手。”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苏念的手很凉,江屿握住的时候她轻轻抖了一下。
“观测可能从那时候就开始了。”江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或者更早。他们在找像你这样的人。”
苏念没说话,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个床位编号。七年了。她以为重活一次是捡来的运气,原来早就是别人的目标。
冷。从脚底漫上来的冷,和暖气无关。
***
降温是从晚自习开始的。苏念趴在课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数学老师在前面讲导数,声音忽远忽近。她试着深呼吸,吸进去的空气却像针,扎得肺疼。
前桌女生转头借橡皮,看见她脸色,吓了一跳:“苏念?你嘴唇怎么这么白?”
苏念摇头,想说没事,嗓子眼却涌上一股腥甜。她捂住嘴,手心湿了一片。不是血,是冷汗。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撑着桌子想站起来,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江屿在后排,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他冲过来时,苏念已经顺着桌沿滑到地上,校服外套蹭了一地粉笔灰。
医务室的灯亮着。值班校医扒开她眼皮看了看,量了体温,水银柱停在三十九度四。
“得去医院。”校医皱眉,“这温度不对劲,烧得太快了。”
江屿蹲在苏念面前,背对着她。她趴上来时轻得吓人,隔着两层校服,肩胛骨硌得他生疼。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苏念的脸埋在他颈窝,呼出的气息滚烫。
“冷……”她含糊地说。
江屿加快脚步。校门口保安室亮着灯,他隔着玻璃喊了一声,保安按下了开门按钮。电动门缓缓滑开,冷风灌进来,苏念在他背上缩了缩。
出租车停在急诊门口。江屿抱着苏念进去时,温疏影已经站在分诊台旁边了。她穿着便服,头发扎得很高,白大褂搭在臂弯里——显然刚从实习的科室下来。
“跟我走。”温疏影没多问,转身带他们穿过嘈杂的急诊大厅。她的步子很快,江屿抱着人跟得有些吃力。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混着不知道哪里传来的血腥气。
住院部七楼,VIP病区。走廊很安静,地毯吸掉了大部分脚步声。温疏影刷开一间单间的门,把床头的呼叫铃递给江屿。
“护士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她说,视线扫过苏念苍白的脸,“先物理降温,我去找值班医生。”
江屿把苏念放在床上。床单是白色的,浆洗得硬邦邦。苏念的手抓着他的衣角,手指冷得像冰。他想掰开,她却抓得更紧,睫毛颤动,眼睛睁开一条缝。
“江屿……”她的声音气若游丝,“这次……别错过了。”
江屿僵在原地。那些她偶尔梦魇时的呓语、那些她避而不谈的前世的碎片,此刻像冰锥一样扎进他胸口。他弯腰,想抱住她,告诉她这次不会错过了,他在,他哪儿也不去。
温疏影推门进来时,他的手已经环过苏念的肩。她手里拿着体温计和退热贴,脚步顿在门口。
“江屿。”温疏影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她没看他,视线落在床头正上方天花板角落——那里有个不起眼的黑色半球,红外指示灯微弱地闪烁。
江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跳漏了一拍。
病房里的监控探头。这里是VIP区,为了病人安全,通常都配有监控。
他抱着苏念的手臂慢慢松开,最终只是握住她的手。苏念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手指动了动,没再说话,呼吸逐渐平稳下来。退热贴贴在额头上,凉意让她皱了皱眉。
温疏影放下东西,走到床边查看输液架上的药瓶。护士很快进来扎针,苏念的手背太瘦,血管找了一会儿才扎进去。胶布粘好时,苏念已经睡着了。
“压力太大,加上受寒。”温疏影站在窗边,声音很低,“她最近是不是睡得很少?”
江屿点头。老宅的事、监控照片、U盘音频……这些天苏念几乎没合过眼。
温疏影没再问。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张化验单,是急诊抽血后的快速检查报告。指尖点在血常规分析栏的某一项上,她抬眼看向江屿。
“这个生物标记,”她把报告递过去,手指压着那行数字,“数值偏高。”
江屿接过来。他看不懂专业术语,但那个数字被温疏影用红笔圈了出来。
“我在导师的实验室见过类似的模式。”温疏影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气音,“一份匿名送来的生理数据样本,来自‘异常记忆者’。导师说,这种偏高模式在普通人群中出现的概率低于百万分之一。”
她收起报告,折好放回口袋。
“苏念的住院记录里,”江屿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有没有显示七楼03号床,七年前,属于哪个基金会赞助?”
温疏影愣了一下。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确认走廊没人,才轻轻带上门。
“星启晨光基金会。”她说,“这层楼都是他们赞助的。怎么了?”
江屿没回答。他看向病床上的苏念,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透明。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动。
窗外,夜色深重。远处高楼的灯光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压过地毯的声音闷而轻。
温疏影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动。
“今晚我留下吧。”她说,语气里有某种决断,“她可能后半夜还会烧。你回去休息,明天还有课。”
江屿摇头。“我守着。”
温疏影看着他,目光复杂。最终她没再坚持,只是轻声说:“那我去护士站打个招呼。有任何情况,按铃。”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和苏念平稳的呼吸。江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监控探头的红点,在天花板角落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