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号码的彩信到达时,苏念正在宿舍洗手台前搓洗校服袖口。泡沫滑过手腕,带着廉价的洗衣液清香。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映出她侧脸的轮廓。
她擦干手,指尖还沾着湿气。点开彩信,加载的圆圈转了三下,一张模糊的截图显现出来——背景是积灰的窗棂和半副棋盘边缘,两个背影站在房间中央,肩膀几乎相挨。正是昨天下午,老宅“盘星”室里的画面。
附言只有一行字,黑体,没有标点:“高关注度个体。报告已提交。”
冷水顺着指尖滴回洗手池,嗒,嗒。苏念关掉水龙头,拿起手机,转身时膝盖磕在了矮凳角上,闷响一声。她没出声,只盯着那张截图里自己模糊的背影发梢看了几秒,然后划出通讯录,拨了江屿的电话。忙音。她挂断,又拨了一次,这次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宿管阿姨拿着钥匙串,金属碰撞声由远及近。苏念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校服裤兜。兜里还有一包拆开的纸巾,边角磨损了。她捞起湿淋淋的袖口拧了拧,水珠溅在洗手池白色瓷砖上,很快洇开深色的点子。
***
江屿在第三通未接来电的震动里踩上了通往旧城区的公交。车上人不多,他靠在最后一排车窗边,玻璃上凝着冰花。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张彩信截图被他放大了又缩小,指尖在拍摄角度的位置反复划过。背景里那扇窗的破口形状,窗框剥落漆皮的位置,他闭上眼,老宅对面那栋废弃职工楼的轮廓在脑子里迅速成型——二楼东侧,临街,视野正对老宅院门和北屋的侧窗。
公交到站,他跳下车,跑向那栋楼。单元门锁早就坏了,楼道里堆着旧家具和纸箱,灰尘在脚步带起的风里扬起来。二楼东侧的门虚掩着,推开,霉味混着潮湿的水泥味扑面而来。房间空荡,墙皮大块脱落,地上有零星的烟头和塑料袋。
他径直走向那扇窗。玻璃破了半边,冷风直灌。窗台上积了厚厚的灰,但灰层有被擦拭过的痕迹,靠近窗框右侧的位置,一个方形的凹印清晰可见,大约巴掌大小。凹印旁,有几道新鲜的、锐器刮擦的划痕。
江屿蹲下身,手指探进窗框下方的缝隙。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和塑料质感。他小心地掏出来——是一个被暴力掰断的微型摄像头外壳,连着一小截被扯断的电路板,电路板背面贴着指甲盖大小的锂电池,电池极片还崭新。外壳边缘有工具撬动的凹痕,破坏得很彻底,像是匆忙间用硬物砸烂的。
他把残骸放在窗台凹印旁比对,尺寸吻合。拍摄角度,高度,正好能穿过老宅北屋那扇老式木窗,捕捉到房间内部。破坏发生在拍照之后,或者说,拍完照,破坏者才来取走存储部件,但留下了这堆垃圾。
风从破洞灌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江屿把残骸用纸巾包好,塞进外套内袋。站起身时,他看见窗框边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类似铁锈的污渍,蹭在灰尘上,很新鲜。他用指甲刮下一点,凑近闻了闻,没有铁腥味,倒有股淡淡的化学胶水味。
下楼时,楼梯拐角处有个废弃的儿童三轮车,车轮歪着,他侧身挤过去,裤脚蹭到了车把上的泥。
***
晚自习的教室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后排男生偶尔压抑的咳嗽。苏念坐在靠墙的位置,背挺得很直,但握笔的手指有点僵。课桌桌面右下角,有一道不知哪届学生刻下的、深深的“早”字,笔画边缘毛糙。
她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摊开的数学卷子上,但眼睛总不受控制地瞟向窗外。教学楼对面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光晕在玻璃上拉出昏黄的长条。那条“报告已提交”的附言在她脑子里打转,像背景噪音,挥之不去。
同桌的女生去问老师题目了,空出一块。苏念把卷子往右边挪了挪,手肘却碰到了桌角。桌子猛地一晃,她下意识想稳住,小腿却往前伸得太急,脚踝内侧重重撞上了前排椅子伸出来的金属支撑杆尖角。
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嘶”地吸了口气,弯下腰,校服裤腿被卷了上去,脚踝骨上方,一道大约三厘米的口子,皮肉翻卷,血珠很快渗了出来,顺脚踝滑进袜子。
“苏念?怎么了?”前排男生转过头。
“没事,磕了一下。”她抽了张纸巾按住伤口,纸巾很快被洇红。疼痛是其次的,那瞬间的撞击和失控感,让她心脏重重一沉。
班主任过来查看,皱了皱眉:“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可能要打破伤风。李峥,你陪她去。”
被点名的男生应了一声,帮苏念收起卷子。苏念自己扶着桌边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路过讲台时,她看见班主任拿起手机,像是要打电话。
医务室在行政楼一楼。这个时间点,校医还没下班,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苏念坐在铺着白色消毒单的窄床上,把裤脚再往上卷了些,露出整个受伤的小腿。伤口不深,但边缘不整齐,校医用棉签蘸着碘伏仔细清理,刺痛一阵阵传来,苏念咬着下唇,盯着对面柜子上贴着的疫苗接种时间表。
“怎么弄的?”校医头也不抬地问。
“桌子腿,”苏念吸了口气,“不小心。”
“最近压力大吧?看你眼圈都是青的。”校医清理完,涂上药膏,用纱布覆盖,“别沾水,明天换次药。要是觉得头晕恶心,立刻来医院。”
苏念点头,低头想把裤腿放下来。校医却说:“等等,我看你这脚踝上,是不是还有个旧疤?”
苏念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在刚被纱布覆盖的伤口下方,脚踝骨那块略微凸起的骨头上,确实有个颜色很浅、形状不规则的疤痕,比周围皮肤稍白一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想了想:“好像是小时候摔的,磕在石头上,具体记不清了。”
“疤痕体质?”校医随口问,开始收拾器械。
“应该不是。”
门口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了门外。校医抬头,朝门口招呼:“许主任?您怎么过来了?”
苏念转过头。许临昭站在医务室半开的门外,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的目光先落在校医脸上,点了点头,然后很自然地,滑到苏念裸露的、缠着纱布的脚踝上。
他的视线在那里停顿了大约两秒。然后,他微微眯起眼睛,走近两步,声音温和:“听说有学生受伤,过来看看。苏念同学?伤得重吗?”他说话时,眼睛看着校医,但余光似乎仍锁着那个位置。
“不严重,许主任,小磕碰。”校医笑着说,“现在的学生,个子窜得快,桌椅都不太合适了。”
许临昭笑了笑,目光再次落到苏念脚踝,这次,是直接盯着那个旧疤。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苏念注意到,他握着文件袋的手指,指节微微收紧了,西装袖口边缘露出的衬衫袖口,熨烫的折痕笔直。
“这个疤……”许临昭开口,语气像是闲聊,“看着有些年头了。”
苏念放下裤腿,布料遮住了皮肤。“嗯,小学时候磕的。”
许临昭没接话。他沉默地看了她几秒,那眼神里有些东西,不是单纯的关心或好奇,更像是一种确认,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医务室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
“苏念同学,”他终于又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只有两人能听清,“方便的话,等下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关于……你之前参加那个学科竞赛的材料补充,有点事想跟你确认。”他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
校医已经转身去整理药柜了。苏念看着许临昭,点了点头:“好的,许老师。”
许临昭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规律而清晰,逐渐远去。苏念坐在床边,等心跳平复一些,才慢慢站起来,脚踝传来阵阵隐痛。
她走出医务室时,走廊灯光昏暗。许临昭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她上楼,敲门。
“进来。”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洁。许临昭坐在办公桌后,示意苏念关门。他没有拿出文件袋里的东西,而是直接看着苏念,目光沉静。
“苏念,”他省略了“同学”,“你脚踝上那个疤,真的是小学磕的?”
苏念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是的。许老师,您……”
“像一个人。”许临昭打断她,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她听,“一个很多年前我认识的人,他也有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疤,在同一个位置。他小时候,大概四岁吧,从高处摔下来,磕在了公园台阶的尖角上,缝了七针。”
苏念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把上一块掉漆的地方。
许临昭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很小的黑色U盘,放在桌面上,推到桌子边缘。“我无意打探你的隐私,只是……太像了。”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念,眼神复杂,“这个东西,你拿回去。需要用江屿同学之前……嗯,他擅长的那些‘技术方法’,才能打开。用那个‘盘星’相关的算法试试。”
苏念看着那个U盘,又看向许临昭。他的表情很克制,但眉心有细微的褶皱,那不是装出来的。
“为什么给我这个?”苏念问。
“因为那个‘像’的人,”许临昭靠向椅背,视线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里,“他的下场,和那道疤一样,是个不该存在的印记。我不想看到类似的事情再发生。”他转回脸,语气不容置疑,“拿上,走吧。注意安全,最近……少去僻静的地方。”
苏念走过去,拿起U盘。塑料外壳微凉,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识。
她离开时,许临昭叫住她。
“苏念。”
她回头。
许临昭坐在灯光下,半边脸在明,半边在暗。“如果打开后,里面的东西让你们害怕,”他慢慢地说,“记住,有些观察,本身可能就是目的。不必知道为什么,也未必需要回应。”
他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
秦时序的加密邮件在当晚十一点回过来,主题只有一个词:【无踪】。
正文内容很短:“境外虚拟号段,跳转节点复杂,追到第三个就断了。对方技术很好,或者,资源很足。不是普通骚扰。老宅那边,我问了本地值班的远房亲戚,今天下午确实有辆外地牌照的面包车在巷口停了半小时左右,没进巷子,但车头对着你们家方向。车牌他没记全。”
江屿把手机屏幕转向苏念。两人坐在学校侧门外24小时便利店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没怎么动的热奶茶。玻璃窗上凝着水汽,外面街道空荡,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
苏念把许临昭给的U盘放在桌上,黑色的,和他们之前见过的都不同。“许临昭给的。说用‘盘星’算法解。”
江屿拿起U盘,在指间转了一圈。便利店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有人进来买烟。自动门开合带进一丝冷风。
“他看到你的疤了。”江屿不是疑问句。
“嗯。他说很像一个旧识。”苏念用吸管搅动奶茶里的珍珠,“他当时的样子……不像演的。”
“许砚之前提过,许临昭见过上一代的恩怨。”江屿把U盘插进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他调出之前根据爷爷笔记和资料推演出来的、关于“盘星”系统的那套加密算法逻辑界面。界面很简陋,只有闪烁的光标和输入指令的空白框。
他键入几行代码,将U盘接入。系统开始解析。进度条缓慢移动,屏幕反射在他眼镜片上,映出流动的数据光。
“如果这里面是炸弹,”苏念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还打开吗?”
“是炸弹也得看引信长什么样。”江屿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许临昭的选择很奇怪。给U盘,但给警告。像在摇摆。”
进度条走到尽头。界面中央弹出一个音频文件图标,没有命名,只有时间和日期,就是今天傍晚。江屿点开播放。
便利店的背景音乐是首舒缓的钢琴曲,但这声音压不住笔记本扬声器里传出来的、带着电磁杂音的苍老男声。声音模糊,断续,像隔着厚厚的墙壁录下来的,反复念叨着同一串东西:
“……V-I-P……零七……零四……床……V-I-P……零七……零四……床……”
声音戛然而止。
江屿按下暂停,转头看苏念。苏念的脸色在便利店惨白的灯光下,一点一点褪去血色。她攥紧了手里的奶茶纸杯,杯壁被捏得凹陷下去。
“VIP,07,04床。”苏念的嘴唇翕动,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重生前,父亲病重,我连着陪护、打工,累垮住院,住的就是市一院外科楼VIP区,七楼,四床。”
窗外的路灯光晕在苏念脚踝的纱布上,投下模糊的影子。远处,一辆夜班公交车缓缓驶过,车窗里透出零星暖黄的光,像一串移动的、沉默的眼睛。电脑屏幕上的音频波形图,静止在最后一格,那条线起伏的终点,像一个没有闭合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