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用牛皮纸袋装着,边角有些磨损。许砚放在图书馆靠窗的桌子上时,阳光正好落在“星海生物”的模糊钢印上。
“复印了我父亲留下的所有笔记和实验日志。”许砚的声音很平,镜片后的目光却掠过苏念和江屿的脸,最后停在秦时序身上。秦时序没坐,抱着胳膊靠在旁边的书架上,脚尖无意识地点着地。
江屿戴上手套,小心地解开纸袋封口的棉线。一叠复印件被抽出来,厚度适中,纸张边缘整齐。他翻到目录页,快速浏览条目:前期理论推导、受试者筛选标准、第一期实验观测记录、风险控制预案……目光在“核心数据模型及验证”、“长期随访结论”两处停了停。页码标注在那里,但纸张是连续的,中间没有任何撕扯或缺失的痕迹。
“目录上有‘数据模型’和‘结论’。”江屿抬起头,看向许砚,“但正文里没有这两部分。”
苏念已经快速翻过一遍。她放下那叠纸,手指按在其中一页的空白处——那是第七章和第八章之间,按目录本该是核心章节的位置。页面干净,只有前一章末尾一句关于“个体差异阈值”的讨论突兀地结束,下一页直接跳到了附录的参考文献列表。
“临昭叔当年销毁时,”许砚推了推眼镜,“这是剩下的部分。也许那些章节连同草稿一起,被最先处理掉了。我记得父亲书房的碎纸机,经常半夜还在响。”
秦时序走过来,抽走江屿手边那几页可疑处的纸张,对着窗户举高。阳光透过来,纸张内部的纤维结构清晰。他没说话,又把纸张平摊在桌上,指尖沿着装订侧的边缘缓缓滑过。指尖在某一处停下,那里有极其细微的、不连贯的毛刺感,不是印刷或复印造成的边缘整齐。
“撕的。”秦时序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而且撕得很小心,沿着装订线内侧下手,尽量不破坏相邻的页面。手法生疏,但耐心很好。”他抬眼,直视许砚,“许砚,这不是十几年前碎纸机对付过的样子。纸张撕裂处的纤维毛刺没有陈旧氧化的迹象,甚至……”他用指甲轻轻刮过其中一处极细微的凸起,“还能感觉到很微量的胶状物残留。是试图用胶水粘合后又撕开的痕迹,还是别的什么?”
许砚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放在桌沿的手指收拢了。“我不知道。临昭叔给我的就是这些。也许……是我表哥?”他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不确定,“他有时会整理父亲的旧物。但他没理由这么做。”
江屿没接这个话。他把所有复印纸按顺序排开,仔细核对页码。确实,从第X页到第Y页(对应目录里的核心章节)是缺失的,前后页码连贯,缺失部分没有留下任何纸张残根。像是被整段取走,而不是匆忙撕下。
“纸张批次和装订方式确认是同一份文件吗?”江屿问,更像是在问自己。他转向苏念,“需要用光谱仪比对一下纸张成分和墨迹年代,不过那得去材料系借设备,而且复印件的效果可能打折扣。”
苏念摇头。她盯着那叠突然变得单薄的资料,一种冰凉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上来。许砚给的诚意,原来是有缝隙的。而这缝隙,恰好挖掉了最核心的那块肉。
“我会再去问问临昭叔。”许砚说,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歉意,更像是陈述一个流程,“或者找找我表哥可能存放旧物的地方。但这需要时间。”
秦时序把那几张可疑的纸放回桌上,没再说话。他知道追问此刻没用。许砚要么真不知道,要么在演。无论哪种,证据链在这里断了。
就在这时,温疏影推开了图书馆小研讨室的门。她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细微的血丝,手里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似乎刚结束一段长时间的通话或消息往来。
“苏念,江屿。”她的目光扫过许砚,停顿了一瞬,然后移开,“我有事跟你们说。”
许砚很识趣地站起身。“资料我放这里。有消息通知你们。”他点点头,拿起自己的书包,离开了研讨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温疏影走到桌边,没看那些资料,而是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她的手指有些发抖。
“我导师找我了。”她开口,声音干涩,“关于我上学期交的那篇课程论文,关于记忆神经可塑性的综述。”
苏念和江屿都记得那篇论文。温疏影写得很用心,甚至私下和苏念讨论过一些基于她“奇特经历”衍生的理论假设。苏念曾劝她不要写得太具体。
“他说我的引用资料‘过于臆测’,缺乏严谨的学术支撑,有些观点接近‘伪科学’的边缘。”温疏影吸了口气,背脊挺得很直,像在抵御寒意,“他问我灵感来源。我……我一开始想糊弄过去,说是文献看杂了。但他盯着我,说‘疏影,你不是那种会无的放矢的学生’。”
她停了停,看向窗外。下午的阳光斜照进来,把她的睫毛染成浅金色。
“我压力太大了。”她终于说,声音低下去,“他暗示,如果我继续在‘敏感且未经证实的领域’浪费时间,可能会影响我参与他下学期的重点课题项目。那个项目……是我争取了两年的机会。”
苏念的心沉了沉。温疏影的导师是系里有名的严格派,手里有国家级的重点实验室资源。
“你说了多少?”江屿问,语气平静。
温疏影转向他,眼神复杂,有愧疚,也有一丝决绝。“我说……我有一个朋友,经历了非常特殊的事,涉及到记忆的异常。我基于对她的观察,产生了一些大胆的联想。我没有提名字,没有提任何具体身份信息,也没有说‘重生’。”
研讨室里很安静,能听到外面走廊隐约的脚步声。
“然后呢?”苏念轻声问。
“然后,他沉默了很久。”温疏影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的边缘,“久到我以为他要发火,要直接驳回我的论文,甚至上报学院。但他最后说……”她顿了顿,仿佛在复述一句很重的话,“‘有些领域,碰不得。但如果你朋友的数据真实……或许,可以私下以完全匿名的方式,由我来进行安全性评估。’”
江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愿意看数据?”秦时序在旁边插话,带着一丝怀疑。
“以完全匿名的形式。他强调,只评估数据本身的合理性和潜在风险,不追问来源,不涉及任何具体人物信息。而且他要求,这件事必须绝对保密,不能有第四个人知道,包括许砚和其他任何人。”温疏影说完,看着苏念和江屿,“我来告诉你们,是因为我觉得……这可能是一个机会。但也可能是我把他卷进来,或者把你们推向更不可控的局面。我……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做。”
她的立场,在这一刻清晰了。不再是摇摆的同盟,而是选择了一条狭窄的、布满荆棘的路,试图在悬崖边架起一道脆弱的护栏。代价是她与导师之间脆弱的信任关系,以及将导师——一个严肃的、可能代表权威与规则的存在——引入了这个漩涡。
苏念走上前,握住温疏影冰凉的手。“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个风险,我们一起评估。”
江屿没立刻表态。他走到窗边,看着许砚的身影消失在图书馆外的梧桐树荫下。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叠残缺的复印件上。
“许砚不可信了。”他陈述道,“至少,他无法提供完整信息,无论原因是什么。温导师的提议,是另一条路,但必须极度谨慎。我们提供的数据,要经过严格筛选和脱敏。”
“我明白。”温疏影点头,稍微放松了一点,“我会跟导师说,朋友的数据还在整理中,需要一些时间。同时,我们可以先准备一部分相对安全、可解释的观测记录,比如睡眠模式改变、某些记忆片段的触发方式,不涉及核心的‘重生’认知和任何指向性信息。”
“陈默呢?”秦时序忽然问,“他那边会不会有更完整的资料?许临昭说他家族持有另一部分。”
“陈默的目的和许家不同。”江屿回忆着模拟法庭后许临昭的话,“许家可能想研究甚至复制,陈默家族可能想销毁。他们手里或许有资料,但接近他们,风险和许砚一样,甚至更大。”
讨论陷入短暂的僵局。缺失的核心资料像一块黑洞,吸走了所有进展的可能性。温疏影的导师是一扇可能开启的门,但门后是什么,无人知晓。
苏念重新拿起那叠复印件,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失望和焦虑像细沙一样磨着神经。她翻到目录页,再次看着那两个刺眼的章节标题:核心数据模型及验证、长期随访结论。对应的页码是38-45。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38页前后的书脊位置——因为是复印件,原本的装订孔洞在复印件上只是浅浅的印痕。她的动作忽然顿住。
指尖传来的触感不太对。
在对应缺失章节起始位置(第38页)的书脊内侧,纸张折叠装订的接缝处,她摸到了极其细微的、不规则的凹凸感。不是装订线本身造成的均匀起伏,而是像有微小颗粒,或者……很细的线条压痕,被嵌在了纸张纤维里。
她屏住呼吸,轻轻将复印件的装订侧对着光。阳光下,那些凹凸几乎看不见。
“江屿,铅笔。”她低声说。
江屿立刻从笔袋里抽出一支2B铅笔,递给她。苏念接过,小心地将铅笔侧锋倾斜,轻轻涂抹在那些凹凸区域。灰黑色的石墨粉附着上去,逐渐显现出极淡的、断断续续的印痕。
不是字,是线条。非常浅的线条,组成了几个模糊的笔画,像是用极细的硬物(比如针尖或未上色的圆珠笔尖)用力划在纸张背面,再透过来的痕迹。因为凹陷很浅,且位于装订缝隙,复印时完全无法显现。
秦时序和温疏影也凑了过来。苏念屏住呼吸,一点点移动铅笔侧锋,将所有可能隐藏凹痕的区域都轻轻覆盖上石墨。
几个残缺的字迹,逐渐从一片灰蒙中显现出来。笔画极淡,断断续续,但勉强能辨认:
“核心……锁于‘盘星’。钥匙……在棋中。”
“盘星?”秦时序皱眉,“什么东西?”
“棋……”江屿喃喃,目光锐利起来,“围棋?象棋?还是别的什么棋?”
温疏影盯着那几个字,忽然说:“‘盘星’……会不会是地名?或者某个房间、设施的代号?”
苏念放下铅笔,看着书脊处那几个几乎看不见的字。它们像是一个绝望的告示,被塞在最隐秘的角落。谁留下的?许砚的父亲?那个疯狂批注的陌生人?还是……许临昭销毁时,故意留下的、只有用心寻找才能发现的线索?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了下来,厚厚的云层堆积,遮住了阳光。一场雨眼看就要落下。
资料缺失的页码里,没有答案。但在缺失页码对应的书脊深处,藏着一个更模糊、更隐晦的谜题。
“盘星……”苏念重复着这两个字,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掠过心头,却抓不住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