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法庭的旁听席上,秦时序捏着手里那份被翻得卷边的案例材料,指尖在“伦理审查委员会驳回申请”的红色印章上摩挲了一下。他坐在原告律师席,对面空着的被告席上摆着“星海生物技术有限公司”的桌签。教室里开了暖气,空气有些闷,旁听席坐了大半,前排几位老师模样的人正低头交谈。
轮到他做结案陈词了。
秦时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袖扣是江屿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银色的,磨得有些发亮。他走到教室中央,面向审判席,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审判长、各位陪审员,本案的核心争议,在于企业以‘家族隐私’和‘商业秘密’为名,规避对一项具有重大潜在风险的实验进行公开伦理审查的义务。”他翻开材料某一页,却没有念,“我方当事人,一名前实验室雇员,要求获得他当年参与项目的安全评估报告。被告公司以‘涉及家族内部敏感研究’和‘保护商业机密’为由拒绝。”
旁听席有细微的骚动。秦时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前排,落在中间位置。许临昭坐在那里,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坐姿笔挺,手里握着一支没开盖的钢笔。
“被告方辩称,该研究仅限于理论探讨,且早已因技术不可行而终止。”秦时序继续说,语速平稳,“但证据表明,该项目代号‘星火’,至少进行过两期以志愿者为对象的观测性实验。第一期实验报告中明确提到,部分受试者出现了‘意识锚定异常’和‘长期认知紊乱’后遗症。”
教室里静了下来。后排有个男生咳了一声,又立刻捂住嘴。
秦时序合上材料,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商业秘密可以保护,家族隐私应当尊重,但当一项研究可能对人的基本心智安全构成威胁时,知情权与审查权就不再是附属于企业的私权,而是关乎公共利益的底线。”他抬眼,再次看向许临昭的方向,“我们无法要求被告公开所有细节,但我们必须要求,由一个独立的第三方,对这些残留的研究记录进行安全评估,确认其是否仍存在泄露或滥用的风险。这是对历史负责,也是对每一个可能被其波及的人负责。”
他说完,微微颔首,转身走回座位。教室后排响起了几下迟疑的掌声,又很快稀落下去。
审判长宣布休庭十分钟。人群开始移动,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嘈杂响起。秦时序没动,坐在原位,慢条斯理地把材料按页码顺序理好,塞进文件袋。他感觉到一道视线钉在自己身上,但他没抬头,直到文件袋的拉链拉到底,发出轻微的“哧”声。
“秦同学。”
声音从侧面传来,不高,带着某种金属般的冷质。秦时序这才转头。许临昭站在过道边,右手插在裤袋里,左手还握着那支钢笔。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下的肌肉绷得很紧。
“许先生。”秦时序站起来,点了点头,“刚才的辩论,献丑了。”
许临昭没接话,只是看了看周围渐渐散去的人群。“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教学楼顶层连廊的尽头。这里没什么人,只有几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土是干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动了秦时序额前的头发。
许临昭先开口,语气平缓得像在谈天气:“你引用的那些细节,代号、期数、后遗症……从哪里听来的?”
“案例库里有类似卷宗。”秦时序靠在栏杆上,金属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衬衫传到后背,“加上一点合理的推测。法律人做模拟法庭,总要有点想象力。”
“想象力。”许临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落在秦时序脸上,像在审视一件有瑕疵的瓷器,“秦同学,你知道‘星火计划’真正失败在哪里吗?不是技术,是低估了人性里的侥幸和贪婪。主导者以为能控制变量,结果变量先吞噬了控制者。”
秦时序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敲。“所以您销毁了大部分资料,是为了避免更多‘变量’出现?”
许临昭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猜的。”秦时序直起身,转过身面对他,“您弟弟,许砚的父亲,是主导者之一吧?实验室被查封,他精神崩溃,早逝。您作为兄长,收拾残局,销毁资料,把侄子许砚保护起来,远离这一切。”他顿了顿,“但您没想到,还有残片流落在外。比如,一本夹着实验人员名单的日记本。”
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发出低低的呜咽声。许临昭沉默了很久,久到秦时序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连廊的另一头,有保洁阿姨推着拖把经过,水桶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实验室确实存在。”许临昭终于说,声音有些哑,“是我父亲早年资助的一个项目,后来转给了许砚父亲独立负责。我父亲去世后,项目方向逐渐偏离。我发现时,已经……”他停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已经来不及阻止第一期实验。我弟弟深陷其中,认为这是突破人类认知边界的伟大尝试。第二期计划启动前,我拿到了内部举报材料,向当时的伦理委员会匿名举报。实验室被查封,资料大部分被作为证据收走。但我知道还有私藏的记录,我用了很久,才从我弟弟手里拿到并销毁。”
“包括所有志愿者名单和后续追踪报告?”秦时序问。
“包括我所知道的。”许临昭抬起眼,眼神锐利,“但陈默的家族,当时是早期资助方之一。他们手里,应该还有另一部分。他们想要那些资料,不是为了研究,是为了控制。控制许家,控制任何可能触及那段历史的人。”
秦时序感到后背的凉意渗到了皮肤里。“您警告过许砚吗?”
“许砚知道他父亲的事,但他不知道全部。”许临昭的视线移向窗外远处的体育馆屋顶,“他研究古建筑里的时空记录,某种程度上,是他父亲执念的变体。我阻止过,但他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力。”他收回目光,看向秦时序,“你很勇敢,秦同学。但勇敢用错了地方,就会变成鲁莽。你今天在法庭上提到的那些,会让很多人想起不该想起的事。”
“包括您?”秦时序迎着他的目光。
许临昭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里的钢笔插回西装内袋,动作很慢。“告诉江屿和苏念,离许砚和陈默都远点。他们各自代表的,是历史错误的不同面向。”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被风声盖过,“而‘锚点’本身,就是最大的变量。你不是当事人,你不会明白那种感觉——时间在一个人身上凝固,又在另一个人身上流动,那种扭曲感,足以摧毁任何稳定的认知。”
他说完,没等秦时序反应,转身走向楼梯口。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规律而清晰,一下,一下,渐渐消失在楼梯转角。
秦时序站在原地,手还撑在冰凉的栏杆上。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那盆枯黄的绿萝叶子簌簌作响。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因为用力按着栏杆,有些发白。
走廊尽头,保洁阿姨开始拖地,湿拖把划过地砖,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