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接到母亲电话时,正在宿舍里整理温疏影发来的那篇加密文献的打印稿。深夜十一点,手机在枕边震动起来,屏幕亮光刺得她眼睛发涩。
“念念,睡了吗?”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医院走廊那种空洞的回音,“你爸刚才……心口突然疼得厉害,我已经送他来社区医院了。医生说暂时没大事,让观察一晚。”
苏念的手指收紧,电话从耳边滑开,落在被子上。母亲还在说,语速快而慌乱:“就是老毛病,你别担心,真的没事。我就是……就是跟你说一声,怕你明天往家里打电话没人接。”
“知道了。”苏念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让爸别动,听医生的。我明天请假回来。”
“别回别回!”母亲急忙打断,“你爸刚才醒了也说,不许告诉你,说你在北京复习考试要紧。我这不还是没忍住……念念啊,家里这边你别操心,我们都好,你好好学习。”
电话挂断后,苏念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聊天界面最上面是江屿的头像,时间显示半小时前他发来一条“模型快收尾了,明天交”。她点开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又退了出去。
重生回来,她最怕的就是这个。怕自己不在身边,怕那些没说出口的告别,怕命运的齿轮再次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咬合错位。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床架吱呀一声。室友呼吸均匀,床帘在夜风里微微鼓动。
她拨了江屿的视频通话。
响了六声,没人接。
苏念盯着屏幕上自己的脸,像素模糊,眼底有藏不住的焦躁。她挂断,改成语音,打字:“看到回我。”发送键按下去,又觉得自己这样太黏人。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父亲去年冬天在厨房捂着胸口缓缓蹲下的画面。
睡不着。
她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书桌前。台灯拧开,暖黄的光晕圈出一小片区域。她从抽屉最深处摸出那本陈默给的旧日记本,封皮磨损得起了毛边。
她之前只是粗略翻过,这次直接用手捻着纸页,一页页快速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实验记录和潦草的字迹。就在快到末尾的某页,页脚边缘,她摸到一处极小的凹凸。她把纸页凑近台灯,眯起眼睛。
那是一行用针尖或极细的笔尖刻上去的字,小得几乎要贴着纸面才能看清:“若感不安,回想锚点最稳固的瞬间。”
笔迹很新,不是陈默的,也不是日记本原有内容那种陈旧的墨痕。
苏念的手指抚过那些凹陷的小点。锚点。温疏影今天提到的词。她放下日记本,背靠着椅子,试着让呼吸变深。锚点最稳固的瞬间。
她闭上眼睛。最初是杂乱的光影,父亲的脸、医院的白墙、手机屏幕上的未接来电。然后画面渐渐清晰——
去年夏天,高考最后一门结束。铃声响起时,她放下笔,跟着人流走出考场。六月的阳光白得晃眼,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和记者。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准考证边缘。
然后她抬头,在校门斜对面那棵老槐树的浓荫下,看见了江屿。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牛仔裤,背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瓶没开盖的矿泉水。周围嘈杂喧闹,有人哭有人笑,有记者把话筒怼到学生面前。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她身上。
没有挥手,没有大声喊她的名字。就是看着她,等她走过去。那时候他们刚吵完架,冷战了半个月。可他还是来了。
苏念想起自己当时心跳突然就慢下来,想起走过去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想起他递过矿泉水时指尖碰到她手背的微凉触感。那是一种确凿的、不容置疑的安定感。好像无论发生什么,只要走到那片树荫下,一切就会归位。
她睁开眼睛,盯着桌面上被灯光照出的灰尘微粒。
手机震了一下。
她立刻抓起来。是江屿回过来的视频邀请。
接听。
屏幕亮起来,镜头晃了晃,对准的不是他的脸,而是窗外。黑色的夜空,几颗稀疏的星子缀在上面,远处是建筑工地塔吊的轮廓灯,一闪一闪。
“刚在焊最后一处接点,没听见。”江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哑,带着金属摩擦后的干涩感,“怎么了?”
苏念看着那片夜空,星星很小,但很亮。“我爸……刚住院观察了。”她说得很轻,“心脏的老毛病。”
江屿那边沉默了两秒。镜头微微转动,窗框入画,能看到玻璃上凝结的薄薄水汽。
“严重吗?”
“我妈说没事。但我还是怕。”
“嗯。”江屿应了一声,“我懂。”
他没说“别担心”,也没说“会好的”。就是“我懂”。苏念攥着手机,指尖有点发白。江屿的镜头忽然往下移,对准了模型室的工作台。半成品的斗拱模型搁在角落,旁边是散落的木屑和几支铅笔。
他拿起其中一支,用得很短,笔杆上印着小小的铅笔图案。“许砚今天用的,”他平铺直叙,“和陈默日记里那截,同款。”
话题跳得太快。苏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确定?”
“德国施德楼,特定型号,国内不太好买。”江屿把铅笔放回原处,“秦时序刚发消息,他找到许家以前的一个老管家了。许砚父母走得早,是许临昭带大的。但老管家说,许砚一直记恨他父亲当年沉迷做实验,不管家里。”
苏念消化着这些信息。许砚的恨,许临昭的抚养,父亲沉迷的实验……这些碎片和陈默日记里的疯狂批注,和“星火计划”的名单,开始隐隐拼出图案的边缘。
“秦时序在查。”江屿说,镜头又转回窗外,“他自有他的目标。你别急着掺和。”
“我知道。”苏念吸了吸鼻子,夜里凉气从窗缝钻进来,“林见鹿刚找过我。”
江屿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一些。“她说什么?”
“说她参与那个地产项目,是想看许砚查什么。她父亲说过,许家水深。”苏念复述着,“她不想莫名其妙被卷进来。”
镜头里,江屿的侧影在窗玻璃上投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似乎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她比我们想得清醒。”
视频又静了下来。这次是长久的、不尴尬的沉默。苏念能听见江屿那边细微的电流声,和自己渐渐平稳的呼吸。刚才那股慌乱的潮水,好像真的退下去了一些。
“模型交了,”江屿忽然开口,“这学期最后的大作业。下学期开始跟着导师做项目。”
“嗯。”
“可能会忙一点。但周末有空。”
“好。”
他没再多说。过了大概一分钟,视频突然断了。苏念看着恢复对话列表的屏幕,正要发个问号,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是江屿。
不是文字,是一段视频。她点开。
镜头从模型室窗口拍出去,北京夜空的星星比刚才视频里多了一些,可能因为角度变了,避开了部分光污染。视频很短,十几秒。最后两秒,镜头微晃,江屿的声音放得很轻,几乎融进夜色里:
“我在。窗开着,星光能照进来。”
苏念对着屏幕,打字。手指在键盘上停顿,删掉又重写。最后发送出去的只有三个字:
“我也在。”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宿舍楼下的路灯照着光秃秃的树枝。忽然,一点极轻的、白色的絮状物,从更高的夜空里旋转着落下来,沾在玻璃上,瞬间化成一滴水痕。
下雪了。
北京入冬的第一场雪,静悄悄地,开始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