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修课《神经科学导论》的实验室在医学院老楼的三楼。走廊尽头的门开着,温疏影正站在里面,对着一台脑电波仪器的屏幕皱眉。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实验服,袖口有洗不掉的淡褐色药渍,头发用铅笔随意挽着。
苏婷云在门口站定,敲了敲门板。温疏影回头,脸上那点不耐烦很快收起来,点点头:“进来吧,把门带上。”
实验室不大,四张实验台占了大部分空间。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各种贴了标签的试剂瓶和模具,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淡淡灰尘的味道。温疏影指了指靠窗的那张台子:“先熟悉下设备。今天的练习是设计一个简单的脑电波采集方案,对象是短期记忆强化后的反应。”
苏婷云放下背包,走到台前。仪器屏幕上跳动着绿色波形图,是模拟的正常脑电波数据。温疏影站在她旁边,开始讲解操作流程,语速比平时快,眼睛偶尔瞟向门口的方向。
“用这个模拟软件,先设定参数。”温疏影打开一个程序,屏幕分成左右两栏,“左边是基础数据,右边是你要模拟的干预条件。比如,想象被试者在经历强烈的记忆闪回。”
苏婷云握住鼠标,手指有点僵。她点开参数列表,光标在“记忆锚点强度”一栏停顿。温疏影凑近了些,身上有股淡淡的咖啡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把这个调到75,看看波形变化。”
右边栏的波形开始剧烈波动,峰值出现规律性的尖峰。苏婷云盯着那些跳动的线条,忽然想起高考考场上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想起考场外江屿等在树荫下的背影。那些画面清晰得不像回忆。
“走神了?”温疏影的声音拉回她的注意力。
“没有。”苏婷云移开目光,继续调整参数。她尝试设定更复杂的条件组合:高情感唤醒状态,叠加特定的环境音刺激。屏幕上,波形图开始变得复杂,出现一些她没见过的异常模式——不是单纯的峰值升高,而是某种成簇的、快速的震荡波,像是涟漪被什么东西绊住。
“这个模式……”苏婷云喃喃道。
温疏影俯身过来,几乎要把脸贴到屏幕上。她的呼吸在玻璃表面留下一小片雾痕。盯了几秒,她的手指忽然伸过来,按住鼠标,把那段异常波形选中,然后快捷键一按,屏幕上的数据连带图表一起消失了。
“删了?”苏婷云转过头。
温疏影直起身,退后半步,抱起胳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下颌线绷得很紧。“模拟错误而已,参数组合有问题。”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继续下一个设计。”
苏婷云看着她,没动。实验室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风从外面吹进来,把桌上一叠打印纸吹得哗啦响。温疏影转过身,去架子上拿蒸馏水,动作有点重,瓶子磕在铁架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温学姐,”苏婷云开口,“那个模式,不是随机的。”
温疏影背对着她,没回头。她拧开瓶盖,往烧杯里倒水,水柱很稳。“只是巧合。脑电波模拟经常出现无法解释的毛刺,很正常。”她把烧杯放在加热台上,按下开关,“我经历过项目失控,不想你重蹈覆辙。”
她没有再解释。剩下的时间,两人沉默地做着练习。温疏影指导得很细致,每一步都写在纸上,但不再靠近屏幕,只站在一米外的地方说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实验室的灯光显得更白,把她们的影子投在瓷砖地上,轮廓清晰。
练习结束时,温疏影帮她保存了设计文档。“你悟性不错。”她关掉电脑,语气松了点,“下周还有一次课,提前看看那篇综述,我发你邮箱了。”
苏婷云收拾背包,把笔记本塞进侧袋。背包带子卡住了,她低头摆弄时,温疏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想了解那些‘异常’,别在学校系统里查。用你自己带来的设备。”
苏婷云回头,温疏影已经走到门口,正伸手去关灯。她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我知道了。”苏婷云说。
温疏影点点头,关了灯。实验室陷入昏暗,只有仪器上几个指示灯还在幽幽地亮着。
当晚,苏婷云在宿舍看那篇综述,手机震了一下。是温疏影发来的加密链接,附言只有三个字:“小心看。”
她点开链接,跳转到一个学术镜像网站的深处。文档标题很长,全是英文缩写,她连蒙带猜才读通大概:《量子生物效应在神经系统中的可能非定域关联:一个理论模型》。作者单位是某个欧洲小型研究所,发表时间是七年前。
文档很长,公式和图表密集,但正文部分她能看懂大概。核心观点是,神经系统可能通过某种量子纠缠机制,在特定条件下产生超越经典物理学的空间关联。文章举了几个边缘例子:双胞胎间的远程痛觉同步,濒死体验者的时空感知扭曲。最后一节,作者谨慎地提出猜想:强烈的情感记忆可能作为“锚点”,强化这种关联。
苏婷云往下翻页,最后一段被红笔圈了出来。笔迹很潦草,是温疏影的字。
“若锚点间存在强情感纠缠,理论上可能形成稳定的局域化时空曲率扰动,表现为‘既定命运’的微小偏移。”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宿舍里很安静,隔壁传来隐约的笑声,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拖沓。她把手机锁屏,放在枕边,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
第二天中午,秦时序的电话打进来,背景音嘈杂,像是在食堂。“找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许临昭前妻的墓碑,在老家祠山公墓。我托人拍了照。”
照片很快传过来。墓碑是普通的灰色花岗岩,墓主姓名和生卒年都很普通。墓碑底部,只刻了一行小字:
“时间之河的逆流者。”
苏婷云把照片放大,那行字在屏幕上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她想起温疏影文档里被圈出的那句话,想起模拟实验里那段被迅速删除的异常波形。
窗外,医学院老楼的屋顶上,几只鸽子正落在灰瓦上,歪着头梳理羽毛。风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冬干冷的气味,把书桌上一本摊开的《神经解剖学图谱》的纸页吹得轻轻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