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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雪夜里共享的耳机

重回高三那年,留住眼底星光

雪片从路灯的光晕里斜斜落下来,撞在江屿的深灰色羽绒服肩头,没化,积成薄薄一层白。他搓了搓冻红的手指,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苏念半小时前发来的那句“看到回我”。下面还有一条,是两分钟前的:“我在宿舍楼下。”

江屿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脚步。转过图书馆侧门那棵老槐树,就看见了她。苏念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屋檐下,穿着米白色的及膝棉服,帽子没戴,头发被雪打湿了些,贴在额角。她手里攥着手机,眼睛盯着地面出神,直到江屿走到跟前,鞋底踩雪的声音才让她抬头。

“你怎么……”

“暖宝宝用完了。”江屿打断她,从背包侧袋掏出一小包暖贴,包装上印着傻气的卡通图案,“模型交完了,顺路买的。”

苏念接过暖贴,指尖碰到他手背,凉得她缩了一下。江屿立刻把手缩回袖子里,转身看向校园深处:“走走?雪不大。”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叠在雪地上,又被新的雪覆盖。苏念把暖贴拆开一片,贴在江屿手里,他没推拒,握了握。两人沿着未名湖边的小路慢慢走,雪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苏念从口袋里摸出耳机,分了他一只。

播放列表随机到一首老歌,钢琴前奏混着雪夜的寂静,填满了耳朵。走了大概五六分钟,江屿忽然开口,声音被耳机里的旋律衬得有些模糊:“如果知道更多,会害怕吗?”

苏念脚步没停,侧过脸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握住了他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掌心贴着他的手背,能感觉到他指节微微绷紧。

“怕。”她说,停了一下,“但更怕你一个人扛。”

江屿没接话,只是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虎口。耳机里的歌正好放到间奏,钢琴音符一个接一个落下,雪还在下,落在湖面,落在枯枝,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就在这时,苏念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她没动,江屿说:“接吧。”

来电显示是“许砚”。苏念按下接听,开了免提。

“抱歉这么晚打扰。”许砚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沉一些,背景音很静,像是在室内,“明天下午三点,学校西门外的‘纸间’书店,咖啡馆在二楼。有些事,临昭叔不愿说,但我觉得你们该知道一部分。”

江屿皱眉,对着手机问:“什么事?”

电话那头顿了顿。“关于我父亲,以及‘意识回溯’最早的实验。”许砚语速平缓,“只告诉你们一部分。来不来,你们决定。”

通话结束,雪似乎下得密了些。苏念关掉屏幕,抬头看江屿。他抿着嘴,盯着湖对岸零星几点宿舍灯光,过了几秒才说:“去。”

第二天下午,雪停了,天阴得厉害,像铅块压在城市上空。“纸间”书店二楼很安静,咖啡机偶尔发出嗡鸣。许砚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美式,几乎没动。他穿了件深灰色高领毛衣,袖口有一点起球。

苏念和江屿在对面坐下。许砚抬眼看了看他们,把两张纸巾推过去:“擦擦鞋底的雪水。”

江屿没动,直接问:“你想说什么?”

许砚端起咖啡杯,指腹摩挲着杯沿。他的视线落在窗外街道上,行人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我父亲叫许砚山,是许临昭的亲弟弟。”他开口,语调平稳,像在陈述与自己无关的事,“他是‘意识回溯’理论最早的研究者之一。八十年代末,他们在西北某个研究所做过第一批实验。实验对象是志愿者,但理论不成熟,设备简陋,风险评估形同虚设。”

他顿了顿,目光转回来,落在江屿脸上。“第三次实验后,我父亲精神崩溃了。具体过程我不清楚,只知道他后来被送回北京,在疗养院住了两年,出来后拒绝再接触任何相关研究。再后来,他在我十四岁那年因突发脑溢血去世。医生说,和他早年经历过的精神应激有关。”

苏念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紧。许砚继续说下去,声音里没什么情绪:“许临昭因此对相关研究深恶痛绝。他接手家族事务后,第一件事就是彻底销毁实验室的物理资料,声明所有研究终止。”他停了一下,唇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不像笑,“但他留了一份。我父亲的私人笔记,部分手稿,还有几盘早期实验的录像带,他锁在老宅书房的保险柜里。我去年整理旧物时偶然发现的。”

江屿身体前倾:“你接近我们,就是为了这个?”

“最初是好奇。”许砚坦然承认,“我听说过‘修正成功者’的说法,虽然只是零散传闻。见到苏念之后,这种好奇更强烈了。但后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纹路,“我更想知道,我父亲付出的代价,到底有没有意义。他的失败,他的早逝,是不是只是一场错误的终点。”

苏念问:“所以你要我们做什么?”

“定期和我交流状态。”许砚说,“你们重生后的记忆稳定性、情绪波动、有没有出现认知偏差或身体异常。我会提供一部分我父亲的研究资料作为交换——不是全部,也不是核心理论,只是某些实验观察记录。你们可以从中寻找参照,或许能更清楚自己的情况。”

“代价呢?”江屿的声音很冷。

“代价是,你们要接受一个动机不纯的人介入你们的生活。”许砚说得直白,“我有我的目的,不是纯粹为了帮你们。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和我接触这件事本身,可能就会把你们拖进更深的浑水里。”

咖啡馆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轻轻响。窗外又开始飘雪,细细密密的,挂在窗玻璃上。许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透的咖啡,放下时,杯底在木桌上磕出轻微的声响。

“最后一件事。”他说,眼神忽然变得锐利,“陈默的姐姐,陈清,是我父亲的第一个非自愿测试品。当时实验已经失控,我父亲在极度焦虑下做出了错误判断。陈清后来长期受梦魇困扰,精神状态时好时坏。陈默找你们,有他自己的目的。他查到的,或许比我更多,也可能更偏激。”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折叠的纸放在桌上。“这是我父亲某次实验的观察笔记复印件。你们可以看完再决定。”

许砚离开后,苏念和江屿坐在原处没动。桌上的纸被咖啡杯沿压住一角。江屿伸手拿过来,展开。纸张已经泛黄,字迹是手写的,工整但有些急促,在“受试者出现时间感知紊乱,声称同时经历过去与未来片段”那行字下面,有一行用红笔后加的批注,字迹完全不同,潦草而用力:

“代价太大。锚点若非自愿,皆为枷锁。”

窗外,雪下得又大起来,路上行人匆匆。咖啡机又响了一声,服务员过去清理台面,抹布擦过木桌,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苏念伸手,把那几张纸对折,放进口袋。她没看江屿,只是盯着窗外那片灰白的天,轻声说:“我们得再看看陈默的日记本。”

江屿点头,起身去结账。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看苏念。她正把帽子戴上,拉链拉到最高,下巴埋进衣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很安静。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下楼。门推开时,冷风卷着雪沫扑进来,街对面书店的招牌在风雪里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