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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图书馆闭馆音乐响起时

重回高三那年,留住眼底星光

建筑系资料室在主楼四层最西侧,下午四点后阳光就照不进来了。江屿推开玻璃门时,里面的灯只开了一半,灰尘在稀薄的光柱里缓慢浮动。几排高大的资料架把房间隔成狭窄的走道,空气里有旧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

他来查一套民国时期的园林测绘图谱,导师上周提过的。按照索引号走到第三排书架,蹲下身在最底层抽找时,听见走道那头有翻页声。江屿没在意,抽出标着“江南私园卷三”的牛皮纸档案盒,吹了吹封面的灰。

起身时,目光掠过对面那张长条桌。桌面上摊着几本大开本的精装书,笔记本电脑亮着待机界面,旁边散着几支笔和一把铜制比例尺。桌角压着一本摊开的硬壳笔记本,深棕色封面,边角磨损得有些毛。

江屿原本已经移开视线。但笔记本摊开那页上,铅笔草图的线条勾住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个建筑立面的速写。窗棂的样式、阳台的栏杆、甚至入口处三级台阶的宽度,都画得极其精准。江屿的指尖在档案盒边缘顿住了——他认得这个立面。那是苏念宿舍楼的侧墙,上周他去送东西时,抬头看过那扇贴着暖色窗帘的窗户。草图右下角,用极细的针管笔标注了几个点位,旁边写着小小的“观测A”“观测B”“视野无遮挡”。

笔记本主人的字迹清瘦工整,笔锋收得很快。

江屿站在原地,没动。资料室老旧的挂钟滴答走着,秒针跳过某个刻度时发出轻微的“咔”声。他听见走道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响,接着是收拾东西的窸窣声。脚步声朝门口方向去了,玻璃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

资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江屿把档案盒放回原位,走到那张长桌前。笔记本还摊在那里。他没碰,只是俯身看。宿舍楼草图旁边还有一页,画的是未名湖畔某个角度的写生,笔触松散些,像随手练习。再往后翻,是零散的建筑构件素描,斗拱、雀替、垂花门的局部。翻到最新一页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一页只画了一个东西:一个简单的双环结构草图,线条很轻,像反复描摹过。旁边没有标注,只有页脚处用红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像是提醒自己的三角符号。

江屿记起许砚上周在模型室聊天时,忽然问起:“江屿,你相信物理世界存在稳定的‘纠缠态’吗?不一定是量子层面,宏观上,比如两个人,或者两段经历,因为某个共同的初始条件,会持续产生相互关联的影响?”

当时江屿只当是博士生学术思考的延伸,随口应了几句。现在想来,许砚问这话时,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支短铅笔的笔杆。

他直起身,掏出手机,对着那页双环草图拍了一张照片。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室内有些刺眼。拍完后,他把笔记本合拢,推回原来的位置,确保摊开的角度和之前几乎一致。

走出资料室时,走廊的声控灯因为他脚步声亮起来,白光洒在水磨石地面上,映出窗格一条条长长的影子。江屿靠在楼梯间的窗边,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拇指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划动。

许砚的观测记录不是随意涂鸦。那些标注点位、视野角度,是有系统目的的监控。他在观察苏念的行踪规律。

为什么?

江屿能想到的唯一线索,是许砚提及的那句“临昭叔常提起你们”,以及更早之前,秦时序查到的、许临昭那位与“意识研究”相关的前妻。如果许砚知道,或者怀疑,苏念身上发生过某些不寻常的事——

他关掉手机屏幕,走下楼梯。

***

医学图书馆五楼东侧的阅览区,下午人不多。苏念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三本从闭架库调出来的旧期刊合订本。都是英文的,纸张泛黄,边角有些脆。她戴着耳机,但没放音乐,只是隔绝环境里偶尔响起的翻书声和咳嗽声。

电脑屏幕上开着好几个浏览器标签页。最早打开的那个是PubMed,关键词栏里输入着“consciousness regression”“memory retrieval anomaly”,搜索结果寥寥,点进去的几篇也都是理论模型探讨,没有实证数据。她切换到另一个标签页,上面是温疏影半小时前发来的课程介绍链接——《神经可塑性与高级认知功能》,开课教师是温疏影的导师,介绍里提到研究方向包括“记忆痕迹的再巩固与修正机制”。

苏念把这门课的时间表截了图。周二晚上,周六上午,和她的解剖实验课有两次冲突。她需要调课表。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温疏影的信息后面还跟了一句:“别直接来问导师,先旁听两周。他脾气怪,但真有东西。”温疏影发信息时用的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但句尾加了一个句号,没带表情。苏念想起上次温疏影在实验室删掉那组异常波形数据时,手指在删除键上悬停了几秒,指节有些发白。

温疏影怕什么?怕实验失控,怕触及某些不该碰的领域,还是怕——被卷进来?

阅览区角落的挂钟指向五点五十。闭馆音乐还有十分钟响。苏念合上一本期刊,目光扫过书页边缘某处用铅笔画的浅淡下划线,是一个作者的名字:Elias Vance。她在另一本期刊的参考文献里也见过这个名字,论文标题是《非定域关联在神经回路中的理论可能》。很边缘的领域,发表在一个影响因子不高的杂志上。

她把名字记在笔记本的空白处。

音乐还没响,江屿来了。他没背平时那个塞满模型材料和工具的双肩包,只斜挎着一个旧帆布挎包,在苏念对面的椅子坐下。阅览区的灯光把他鼻梁上那点几乎看不见的木粉映了出来——他今天一定去过模型室。

“找到要查的了?”苏念问,声音压得很低。

江屿点头,从挎包里抽出那本档案盒借阅登记单,推过去。苏念看到上面登记的借阅时间:下午三点四十分到四点二十五分。还书时间还没填。

“资料室人多吗?”

“不多。碰到两个建筑史的研究生。”江屿顿了顿,看着苏念面前那几本旧期刊,“你呢?”

“有点线索,但不多。”苏念把笔记本上Elias Vance的名字转过来给他看,“这个人,还有温疏影推荐的课。”

江屿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几秒。他没马上说话,视线转向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图书馆外墙的灯带亮起,橙黄的光晕染在玻璃上。阅览区里零星几个学生开始收拾东西。

音乐响起来了。是那首很多图书馆闭馆时都会放的钢琴曲,舒缓的旋律在空旷的楼层里显得有些空荡。周围响起椅子挪动、书本合拢的声音。

江屿忽然倾身向前,手肘支在桌面上,双手交握。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在钢琴曲的间隙里:“许砚在观察你。你的宿舍楼,他画了草图,标了观测点。”

苏念正在合期刊的手停住了。她没抬头,手指按在泛黄的纸页上,指尖微微用力,把纸压出一道浅痕。

“今天下午在资料室看到的。他的笔记本,摊在桌上。”江屿继续说,语速平稳,“还画了一个双环结构,没有标注,但页脚有红铅笔做的记号。”

苏念抬起眼。阅览区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剩下的光线照在她侧脸上,把睫毛的阴影投在眼睑下方。“双环结构?”

“嗯。像两个交叉的圆。”江屿顿了顿,“他上周问过我,相不相信宏观层面的‘纠缠态’。”

窗外的风吹过树梢,叶片摩擦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很轻。闭馆音乐快播到结尾了,旋律上行,然后在一个长长的音符上停留。

“他怀疑了。”苏念说,声音很平静,“或者,他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许临昭告诉他的。”

“有可能。”

“所以我们现在怎么办?装不知道?”

江屿看着她。苏念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搭在期刊边缘的手指,指节有些绷紧。“我想主动接触他。以请教古建筑测绘的名义,去模型室找他。探一探口风。”

“会不会打草惊蛇?”

“他已经画了草图。被动等,不如主动看他的反应。”江屿从挎包侧袋摸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两口,“但我们需要统一口径。秦时序那边,暂时不告诉他。”

苏念没接话。她低头,把摊开的期刊一本本叠好,摞在桌角。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要确保每本的边缘都对齐。

“秦时序藏不住事。”江屿说,“他一急就容易露底。许砚不是普通角色,他观察得很细,铅笔用短了还留着,笔记本摊在桌上都不避人——要么是故意让人看到,要么是自信没人会注意到那些细节。”

“故意让人看到?”苏念抬起头。

“一种可能。另一种,是他习惯了那种工作状态,记录、观察、分析,对他来说是日常。”江屿把水瓶盖拧回去,“但不管哪种,我们都不能把秦时序拖进来。他上次为了查许临昭前妻的事,已经冒险动了家里的关系。再动,许家那边会察觉。”

钢琴曲停了。最后一丝尾音消散后,阅览区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低低的嗡鸣,还有远处管理员推着还书车走过的轮子声。

苏念把叠好的期刊抱起来,站起身。“我去还书。你呢?”

“一起出去。我送你回宿舍。”

两人走过一排排空书架,脚步声在安静的楼层里回响。走到楼梯口时,江屿忽然开口:“温疏影推荐的那个课,你打算去旁听吗?”

“去。课表调一调,应该能空出来。”苏念侧过头看他,“你呢?有什么打算?”

“明天下午没课。我去模型室。”江屿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着灰色水泥墙面上贴着的各种讲座海报,“带上那本祠堂的旧照片复印件。如果许砚在,就聊聊。”

他们走下楼梯,推开图书馆的大门。夜风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校园里的路灯已经全亮了,暖黄的光勾勒出梧桐树的枝干轮廓。

走到岔路口时,江屿停下脚步。“注意安全。回宿舍后把门窗检查一遍。”

苏念点头。她看着江屿转身朝建筑系宿舍区的方向走去,背影渐渐融入路灯下的树影里。

回到自己宿舍楼时,已经快九点了。走廊里静悄悄的,大部分宿舍门都关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苏念掏出钥匙开门前,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墙上的信箱——她们这层每间宿舍门旁都有一个铁皮小信箱,平时基本不用,只有收发挂号信或者通知时才会用。

信箱口露出一个白色的角。

苏念伸手,抽出来。是一张对折的便签纸,没有信封,纸质普通,边缘裁得很整齐。她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打印机打出来的宋体,很小,很工整:

“观察,是为了保护。勿查。”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纸面干净,连个指纹都没有。

苏念站在宿舍门前,走廊的声控灯因为长时间没有移动,暗了下去。黑暗里,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幽绿的光映在对面墙上。

她把便签纸折回原样,塞进外套口袋。掏钥匙,开门,进屋。反手把门锁好。

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出门前忘记关了。灯光下,摊开的笔记本还停在记着Elias Vance名字的那一页。苏念走过去,坐下,把便签纸拿出来,平放在笔记本旁边。

打印机打出来的字,在台灯暖黄的光线下,边缘清晰,墨迹均匀。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过,树梢擦过玻璃,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喇叭声,长长一声,很快又消散在夜色里。

苏念拿起笔,在便签纸下方空白处,轻轻划了一道线。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温疏影的聊天窗口。输入框里光标闪动,她打了一行字:“温学姐,那个课,我确认去旁听。”

发送。

屏幕暗下去。苏念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目光落回那张便签纸。

观察,是为了保护。

保护谁?

勿查。

不要查什么?

她伸手,用指尖碰了碰那行字。纸面光滑,打印的墨迹微微凸起。

桌角那盆小小的绿萝,叶片上落了薄薄一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