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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未名湖畔的初秋

重回高三那年,留住眼底星光

九月第三个周六,北京已经入秋,阳光依旧刺眼,但空气里有了干燥的凉意。未名湖畔的柳条开始泛黄,风一吹,叶片打着旋落在湖面。苏念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她选了湖边一张长椅坐下,膝盖上摊着《系统解剖学》的图谱,彩色印刷的人体肌肉和骨骼层层叠叠。清晨背过的名词还在脑子里打转:斜方肌、背阔肌、三角肌……手机屏幕亮着,计时器显示她已经盯了同一张图谱看了六分钟,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远处建筑系的灰白色大楼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江屿应该还在模型室,上周他说在做一个园林建筑的榫卯结构模型,松木的碎屑沾了他一袖子。苏念记得他低头用砂纸打磨木件时,鼻梁上沾着一点木粉,他浑然不觉。

湖面有船划过,水波荡开又合拢。苏念正想翻到下一页,余光瞥见两个身影沿着湖边小路走过来。走在前面的是江屿,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子卷到小臂。跟在他身侧半步的那个人……

苏念的手指在图谱边缘顿住了。

那个男生比江屿高出小半个头,穿着浅灰色的衬衫,领口规整地扣到第二颗纽扣。他的脸型线条比许临昭更锋利些,但眉眼间的神态、下颌抬起的弧度,甚至站立时微微偏头的习惯,都像被复刻过。阳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眼窝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们在说什么。江屿的手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描述某个结构,那男生点了点头,嘴角有很浅的弧度。气氛看起来平和,甚至有些学术探讨的专注感。

苏念合上图谱,放在长椅上。她的动作不快,但图谱封底碰到木质椅面,发出一声轻响。江屿和那个男生同时看了过来。

“这么早?”江屿走过来,很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下,肩膀几乎碰到她的。他的工装外套有股松木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那个男生也走了过来,停在长椅侧前方。他站着,视线先是落在苏念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移到她膝盖上的图谱封面上。“临床医学?”他开口,声音比许临昭低一些,吐字清晰。

“嗯,大一。”苏念说。

“这是我建筑系的博士师兄,许砚。”江屿介绍道,语气平常,“也跟着王教授做古建修复方向的课题。”

许砚对苏念礼貌地点头,动作幅度不大,但很周正。“苏念同学。”他顿了顿,补充道,“临昭叔常提起你们。”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湖面的波光晃了一下,柳条在风里摆了摆。苏念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许砚衬衫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皮肤很白,腕骨突出,左手戴着一块款式简洁的机械表。

“许老师人很照顾我们。”江屿接过话,他的手搭在长椅椅背上,手指离苏念的肩膀只有几厘米,“许师兄也是来湖边散步?”

“去图书馆查点资料,路过。”许砚的目光扫过湖对岸的图书馆方向,又收回来,“临昭叔上周电话里还说,你们这届新生适应得不错。”他说话时语速平稳,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空气里。

苏念弯腰把图谱放进帆布包里,拉链拉到一半,金属齿卡了一下。她用了点力才拉上。“许老师太客气了。”她说。

许砚没再多留,又聊了两句建筑系近期的讲座,便礼貌告辞,朝图书馆方向去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荫下时,苏念才感觉到肩膀被轻轻碰了一下。是江屿的胳膊。

“他怎么会知道……”苏念低声问。

“上周模型室里偶然碰到的,他知道我是从你们那边考来的。”江屿说,他看着湖面,停了几秒,“聊了几句古祠堂测绘,他确实懂很多。然后今天路上又碰到,就一起走过来。”

“只是偶然?”

江屿转过头看她。阳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能看见他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细碎阴影。“他没问多余的话,”江屿说,“只提了许老师一次。”

风吹过湖面,带着水腥气和远处飘来的桂花甜香。长椅旁边的地面上有几片被踩碎的枯叶,叶脉还完整,但叶肉已经变成了褐色。苏念盯着那些碎叶片,没说话。

江屿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问她解剖图谱看到哪里了,说昨天在图书馆借了本《中国古建筑木作营造技术》,里面提到他们家乡那种祠堂的梁架结构。他的声音平稳,像在说任何一件普通的事。苏念听着,偶尔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帆布包带子边缘脱线的几缕棉纱。

下午他们去了学校后街的小餐馆,点了两份肉丝炒饭。餐馆的桌椅是旧的,桌面有深色的油渍擦不掉,桌角磨损得有些圆滑。江屿用一次性筷子夹了块肉丝放进苏念碗里,自己则低头扒饭。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筷子。

“我回去查了点资料,”他说,声音压低了些,但语气还是平常的,“许砚师兄的课题方向,除了古建修复,还涉及‘传统建筑中的时空观念’这类文化研究。”

苏念捏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他提到许临昭,只是寒暄?”

“也许。”江屿抬头看她,眼神很静,“但他提到‘时间观念’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餐馆的服务员过来收走空盘子,塑料盘底和桌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隔壁桌有学生在高声讨论社团招新的事,笑声很大。苏念等那阵噪音过去,才开口:“许临昭上周给学院捐了一批古建筑测绘仪器,系里开了次小型的捐赠说明会,江屿参加了。”

“嗯,我在。许砚师兄代表许临昭出席的,坐在第一排。”江屿说,“会后他过来和王教授打招呼,我正好在旁边整理投影仪线材。他就站在那儿,看了我大概五秒钟,然后才移开视线。”

五秒钟。苏念想,在建筑系那种人来人往的走廊里,一个博士师兄看大一学弟五秒钟,确实不算短。但也不算长,刚好够辨认一张脸,记住一个名字。

“他可能只是认出你是同乡。”苏念说。

“可能。”江屿把碗里最后一点饭粒拨到一起,送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去,才继续说,“但今天他说‘临昭叔常提起你们’。是‘你们’。”

这个复数词让空气凝滞了一瞬。餐馆角落的电视机在放本地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含混不清。窗外有自行车铃铛响了几下,又远去。

晚上,江屿送苏念回宿舍。路过建筑系那栋灰白色大楼时,苏念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三楼亮着几盏灯,其中一盏是江屿说过常待的模型室。窗玻璃反射着路灯光,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今天他还说了什么?”苏念问。

江屿也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他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起。“在模型室,他正好来借一份测绘图。看到我桌上摆着的木榫零件,聊了几句工艺。”江屿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然后他突然说,他们家族里,曾有位长辈痴迷于‘留住逝去时光’的研究。”

风从楼宇间的缝隙穿过,带着凉意。苏念感觉自己的呼吸顿了一下。帆布包的带子勒进肩膀,有点疼。

“我问他是什么研究,”江屿继续说,眼睛看着前方宿舍楼的灯火,“他说那位长辈对古建筑特别执着,总觉得修复建筑就是留住时间。后来……那位长辈在一场意外里去世了,研究笔记也散失了大半。”

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水泥路面上,边缘有些模糊。苏念看着那两道影子,几乎叠在一起,又随着步伐分开。

“许砚说完这个,就道了晚安走了。”江屿在她宿舍楼下停住脚步。楼门口有学生进进出出,刷门禁卡的“嘀嘀”声连续不断。他转身面对她,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能看清他睫毛的阴影。

“苏念,”他轻声说,“无论有多少‘意外’,我们已经走到了这里。”

苏念点点头。她没说“是”或者“我知道”。她只是看着他,然后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夜色下,湖水是深墨色的,只有靠近岸边的地方,被路灯光映出一片破碎的光斑。

“回去吧,早点休息。”江屿说。他等她刷卡进门,玻璃门缓缓关上,隔开了两个世界。

苏念走进宿舍楼,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她回头,透过玻璃门看出去,江屿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光线映亮了他一小片下巴。几秒钟后,他抬起头,朝宿舍楼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而在未名湖对岸,建筑系教学楼三楼的一扇窗户后面,许砚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镜片还留着指尖的温度。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看着窗外湖岸边那盏路灯,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确认,是‘纠缠态锚点’。稳定性超出预计。”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询问声。

许砚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支用短了的铅笔上,铅笔的品牌和陈默日记本里夹着的那截一模一样。他说:

“是的,需要长期观察。”

窗外,一片梧桐叶被风吹落,贴在玻璃上,叶脉的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然后又被风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