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座车厢的连接处,金属地板随着铁轨震动微微发颤。苏念靠在车厢壁上,指尖抵着冰凉的不锈钢扶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华北平原。八月末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她手背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还有四十分钟。”江屿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站在她和车厢门之间,背对着过道里挤来挤去的人,肩膀抵着门框,给她留出大约半米宽的三角形空间。他的双肩背包带子勒进旧T恤的肩膀处,布料皱成一团。
苏念“嗯”了一声,没动。车厢里混杂着泡面味、汗味和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熏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看着江屿的后背——那件T恤是高三那年校运会发的文化衫,背面印着褪色的班级口号,洗了太多次,字迹已经模糊成一片浅蓝。
“渴吗?”江屿侧过半个身子,从背包侧袋抽出一瓶矿泉水递过来。瓶身挂着水珠,是出发前从家里冰箱拿的。
苏念接过,拧开喝了两口。水很凉,顺着食道滑下去,稍微压下了胸腔那股闷胀感。她把瓶盖拧回去时,听见广播响起,列车即将抵达北京西站。
人潮是在车门打开的瞬间涌上来的。
苏念记得自己拖着行李箱跟在江屿身后,记得车轮碾过站台接缝时那“咔哒”一声,记得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时眼前那片白。然后视野里全是人——拖着大包小包的新生,举着接站牌的学长学姐,推着售货车的工作人员,黑压压一片朝出站口方向蠕动。空气骤然变得滚烫,混杂着水泥地被晒透的尘土味。
她下意识去抓行李箱拉杆,却摸了个空。低头一看,箱子已经被挤开半米远,一个大红编织袋正卡在她箱子的轮子上。她弯腰去拽,就这片刻功夫,又被人群推着往前挪了三四步。
“苏念!”
江屿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她抬头,看见他逆着人流往回挤,手伸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很热,指节扣得紧,骨节硌得她腕骨有点疼。他没说话,只是侧过身用肩膀抵开旁边一个背着巨大登山包的男人,把她的行李箱拉杆抓在另一只手里,拖着她往前走。
人潮裹挟着他们。出站口的自动闸机前排着长队,空气更闷了,头顶有几台大型风扇在转,吹下来的全是热风。江屿始终没松手,甚至在通过闸机时,他用胳膊肘挡开一个试图插队的中年人。苏念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比她长一截,指腹有长期画图磨出的薄茧,此刻稳稳地包着她的手背。
闸机“嘀”一声通过,人潮突然松动了些。出站口外的广场更大,阳光毫无遮拦地泼下来,地面反光刺得人眯眼。苏念正想问该往哪边走,就听见一个清亮的女声在喊:“江屿!苏念!”
温疏影站在广场东侧的阴凉处,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色长裤,马尾扎得很高,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建筑系&医学院接站”。她小跑过来,目光先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摇着头把纸板夹在腋下:“我说怎么回信息半天不回——光顾着甜呢。”
江屿松开手,去拉两个行李箱。“温学姐怎么来了?不是说博士生开学晚?”
“导师让我来帮忙接新生。”温疏影视线在苏念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看她脸色,然后转向江屿,“你俩这专业……临床医学和建筑系的课表我看过,基础课时间能对上三分之一都算走运。想约一起去图书馆?先赢了早八的实验课和设计课再说。”
她说着,从随身帆布包里掏出两瓶冰镇矿泉水递过来:“喝点水,待会儿去宿舍楼还得排队领钥匙。对了苏念,”她转向苏念,语气稍缓,“我导师上周开会时提过,医学院那边新开了个‘神经可塑性与记忆’的选修课,授课教授以前做过一段时间意识研究,挺有意思的。你感兴趣的话,选课系统开放那天可以看看。”
苏念接过水,瓶身冰得掌心发麻。“谢谢学姐。”她顿了顿,“意识研究……具体是哪方面?”
“偏神经科学和心理学交叉,不是什么热门方向。”温疏影摆摆手,“我就是听了一耳朵。走吧,先去报到,宿舍楼离这儿还得坐二十分钟校车。”
校车是老式的,窗户只能开一半,风灌进来时带着灰尘。苏念坐在靠窗位置,手机震了一下。是秦时序发来的信息,时间显示十分钟前。
【秦时序:查到了。许临昭早年有过一段秘密婚姻,九十年代初的事,没公开。对象姓陈,女的,当时在中科院心理所工作,研究方向是‘意识与记忆的神经机制’。婚姻持续三年左右,后来离了,女方出国,再没回来。具体原因不明。】
苏念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车窗外,校园主干道两旁的梧桐树影飞快掠过,地面光斑明明灭灭。她打字:【和陈默有关系吗?】
回复很快:【还没查到直接关联。但陈默姐姐陈玥的名字,和那位陈女士的名字只差一个字。继续查。】
校车停在宿舍区门口时,温疏影接了个电话,抱歉地对两人说导师有急事,指了路便匆匆离开。报到流程繁琐但有序,填表、领钥匙、领被褥,江屿帮苏念把行李箱搬上六楼,男生止步于宿舍楼门禁处。
“我先去建筑系那边报到。”江屿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看了眼走廊里穿梭的新生和家长,“晚上一起吃饭?”
“好。”苏念点头。
江屿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苏念。”
“嗯?”
他看着她,走廊窗户透进来的光在他睫毛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到这儿了。”他说,声音很轻,“我们到这儿了。”
苏念嗯了一声,看着他下楼,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转角。她转身推开门,宿舍是四人间,其他三个床位都还空着,只有靠门那张床的桌上摆了个打开的行李箱,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她找到贴着自己名字的床位,床单被褥已经领来了,浅蓝色的,摸上去有点粗糙。
她正弯腰铺床单,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温疏影。
【温疏影:刚问了下,那位教授叫陈维之,男性,五六十岁,早年在国外待过很久,回来后研究方向转了几次,现在比较边缘。你要选课可以提前看看他发表的文献。别告诉江屿是我提的,他该说我多管闲事了。】
苏念回了个“谢谢”,放下手机,继续铺床单。手指抚过棉布表面,触感真实,纹路清晰。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远处教学楼亮起零星的灯光。
一切都很平常。
直到她铺完床,下楼去食堂买饭。
宿舍楼下的小广场很安静,几盏路灯亮着,照着花坛边沿。苏念走出楼门,看见广场东侧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江屿,另一个背对着她,穿着浅灰色衬衫,身形挺拔,侧脸线条清冷。两人似乎在说话,江屿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指给那人看。
苏念停住脚步。
那男生像是察觉到什么,转过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照亮眉眼——很清俊,鼻梁高,下颌线利落,但那双眼睛……眼型、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甚至看人时那种疏淡又深邃的神态,都和许临昭有七分相似。
他看了苏念一眼,很短,大约两三秒,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和江屿说话。江屿也看见了她,抬手挥了挥,对那男生说了句什么,两人便朝她走过来。
“这么快就下来了?”江屿走到她面前,“吃了没?”
“还没。”苏念的目光落在那男生脸上。
江屿介绍:“这是我建筑系的博士师兄,许砚。刚在系里遇到,他帮我看了下选课表。”他又转向许砚,“这是我……苏念,医学院的。”
许砚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你好。”声音平稳,客气,但带着一种天然的距离感。
“你好。”苏念应道。
江屿看了看两人,像是想起什么:“许师兄是许临昭许叔的侄子,专攻古建筑修复,对老宅子特别有研究。”
许砚淡淡接话:“临昭叔提过你们。说你们很努力。”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苏念,“医学院课业重,注意休息。”
他说完,对江屿颔首:“图纸的事明天系里聊,我先走了。”转身离开时,衬衫下摆被晚风掀起一角。
苏念看着他走远,背影消失在宿舍楼拐角的阴影里。
“怎么了?”江屿凑近了些,“脸色不好。”
“没。”苏念收回视线,“有点累。”
江屿没再问,牵起她的手往食堂方向走。他的手掌还是热的,指腹的薄茧蹭过她的指关节。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叠在一起,投在水泥路面上。
苏念任他牵着,没回头。
但刚才许砚看她那一眼,还留在视网膜上——那眼神太静了,静得像深潭,底下沉着什么,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