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堤边的栏杆生了锈,手放上去能蹭下铁屑。苏念低头看手指上那点褐红,直到江屿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
“估分怎么样?”他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还行。”苏念接过纸巾擦手,没看他,“理综最后一题可能扣点过程分。”
江屿靠在栏杆上,书包带子从左肩滑下来一截,他也没管。河水在底下流,不急不缓,能看见几片枯叶打着转。“我最后一道选择涂改了两次,”他说,“考完对答案,第一次选的反而是对的。”
苏念侧过脸。他盯着对岸的施工塔吊,塔吊的长臂在暮色里成了剪影。她想起他以前讲物理题时,铅笔总是转得很快,转到卡壳的地方就停下来,敲两下桌面。
“不过没关系,”江屿转回头,眼睛在夕阳里显得很亮,“分估完了,大概够。”
“够什么?”
他没直接答,而是从书包侧袋抽出一张折得很小的地图,展开。是北京某几个片区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圈。“建筑系在西边这块,”他手指点上去,“宿舍到教学楼骑车十五分钟。我想过,如果课不多,可以去老城区写生,那边有片胡同,屋顶的坡度特别好看。”
苏念看着他手指移动的轨迹。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侧面有块淡青的印子,是长期握笔压出来的。
“你画画那么差,”苏念忽然说。
江屿愣了下,笑起来。“建筑手绘和美术不一样,”他说,“结构准确就行,明暗可以练。”他顿了顿,把地图折回去,动作很仔细。“我想象过,以后要是能设计房子,一定要有大窗户。特别大的那种,从地板到天花板。”他比划了一下,“光要能照进来,照到书桌,照到厨房灶台。冬天早上,阳光能直接晒到床脚。”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工地打桩机的闷响。苏念没说话,盯着他比划时袖口露出的手腕。那里有道很浅的擦伤,结痂了,边缘发白。
“你呢?”江屿问,“学医的话,会很忙。”
“嗯,”苏念说,“可能没时间去看你的大窗户。”
“那我做好了模型,拿给你看。”他说得很平常,像在说明天的作业,“病房应该也需要光,我要是设计医院,也会把窗开大点。”
苏念想起父亲病房那扇小窗,下午两点多才有阳光斜进来一小块。她当时用湿棉签给他润嘴唇,他就看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
“会很累,”江屿又说,这次声音低了些,“学医,还有以后当医生。但我查过,协和那边有附属医院,到时候……”
“到时候再说。”苏念打断他,语气有点生硬。
江屿没接话。他伸手过来,轻轻碰了碰她手背上蹭到的锈迹。指腹粗糙,带着体温。“我不是催你做决定,”他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计划过,计划里有你。”
苏念抽回手,转过身背靠栏杆。远处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风筝线缠在了一起,家长在下面喊。她看了会儿,才开口:“我爸手术后,医生说恢复期要一年。我选北京,离家近点的医院,我妈能来照顾。”
“我知道,”江屿说,“许临昭那边打过招呼,你妈要是过来,租房的事他能帮忙。”
“为什么?”苏念皱眉,“你让他帮的?”
“不是,”江屿摇头,“是他主动提的。他……可能觉得亏欠。”他顿了顿,“我妈当年的事,他一直没放下。现在看到你家这样,他想做点什么。”
苏念想起许临昭在医院走廊递给江屿钥匙时的背影。那个人总是穿得很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那天他肩线垮着,像被什么压弯了。
“你不用接受,”江屿补充,“我只是告诉你有这个选项。”
河水拍打堤岸的声音变密了,大概是上游开闸。苏念低头,看见自己帆布鞋的鞋尖沾了泥点,灰扑扑的。她用脚蹭了蹭地,水泥地粗糙,蹭不干净。
“江屿,”她忽然说,“你真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他说,“但我得这么想,不然撑不下去。”他伸手指了指天,“你看,云散了点,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苏念抬头。云层确实薄了,透出些铅灰色的光。她忽然想起陈玥昨天在医院说的话:“我观察过时间线,今年夏天的云比上一世多。”当时她没在意,现在却忍不住想,多出来的云,是哪来的。
散步结束在路口。江屿家往左,苏念家往右。路灯刚亮,飞蛾开始绕光打转。他把那张地图塞给她:“留着吧,万一以后想去那边逛逛。”
苏念接过来,纸张边缘有点毛。她把它折好,放进口袋,和手机挤在一起。口袋里还有张皱巴巴的化验单,是上周带父亲复查时医生开的,她一直没扔。
“明天……”江屿开口。
“我明天有事,”苏念很快说,“约了人。”
他点点头,没问约了谁。挥了下手,转身走了。背影很快融进夜色,只有书包侧面的反光条偶尔闪一下。
苏念站在原地,直到那点光也看不见。她摸出手机,屏幕上有条未读消息,半小时前发的:
“苏念,我们能见一面吗?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陈玥”
消息下面附了地址,是学校后街那家咖啡馆,以前温疏影常去的那家,靠窗位置能看到操场。苏念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回复。
回家路上,她绕去药店买了瓶维生素。收银台旁边堆着减价口罩,包装盒角有些软塌塌的。结账时,店员扫码枪嘀了一声:“会员积分要兑换吗?能换包纸巾。”
“不用了。”苏念付了现金。
回到家,母亲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茶几上摆着父亲的药盒,药片按日期分好,用小格子装着。苏念把维生素放在药盒旁边,母亲抬头看了她一眼:“吃过了?”
“嗯。”
“江屿送你回来的?”
“在路口分开了。”
母亲点点头,没再问。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午后有雷阵雨。苏念站了会儿,说:“我明天下午出去一趟。”
“早点回来,”母亲说,“你爸晚上要擦身。”
苏念应了,回房关上门。她把地图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铺在书桌上。红笔圈出的那几个地方,在台灯光下显得有些褪色。她看了很久,直到窗外起风,吹得窗帘鼓起来。
第二天下午,苏念到咖啡馆时,陈玥已经坐在靠窗位置。她面前放着杯没动过的冰美式,冰块已经化了,杯壁上凝着水珠。陈玥今天没穿大衣,换了件浅灰的针织衫,袖口有点起球。
苏念走过去坐下,侍者过来问喝什么,她点了杯温水。
“我以为你会点咖啡,”陈玥说,声音比平时轻,“高考结束,该放松了。”
“胃不舒服。”苏念简短回答。
陈玥没再说话。她低头,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浅蓝色的笔记本,本子边缘磨损得很厉害,封皮上贴着张褪色的贴纸,是某届校园文化节的标志。她把本子推过来。
“这是什么?”
“我回来之后,记下的东西。”陈玥说,“时间线的偏差,事件的不同,还有……我观察到的变化。”
苏念没动。她看着那个本子,封皮右下角有个小小的折痕,像是长期握在手里压出来的。
“我不是来抢他的,”陈玥忽然抬头,眼圈有些红,“从头到尾,都不是。”她手放在桌下,苏念能看到她膝盖处的针织衫被攥出褶皱,“我只是想……想看看那个女孩后来的故事结局,是不是真的比我好。”
温水上来了。苏念握住杯子,水温刚好,不烫手。“看完了?”
“看完了,”陈玥点头,声音发颤,“你比我好。不止是结局,是你这个人,每一步都比我勇敢。”她深吸一口气,“我遇到问题会绕过去,你会迎上去。高考最后一题,你换了思路;你爸出事,你没垮掉;江屿母亲那件事,你虽然难受,但你没躲。”
苏念盯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平静,映出窗外梧桐树的影子。
“所以,”陈玥擦了下眼角,动作很快,“我认了。”她把笔记本又往前推了点,“这个你留着,里面有时间线的关键节点,还有……一些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现象。比如有些事,明明我们都知道会发生,但发生的时机、结果,都不一样了。尤其是你父亲这次,发病时间比预想早,但恢复情况反而更好。”
苏念终于伸手,碰了下笔记本的封面。纸张粗糙,贴纸边缘已经翘起。“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陈玥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要走了。去‘沉睡’。在那之前,我想把该留下的留下。”她顿了顿,“而且,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苏念等她继续。
窗外忽然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陈玥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我‘回来’前,有个声音说,像我们这样的‘修正者’不止一个。但能留多久,取决于‘锚点’是否牢固。”
苏念手停在笔记本上。“锚点?”
“我不完全懂,”陈玥摇头,“但我猜,是你生命里那些最重要的人和事。是你拼了命想留住的东西。”她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币压在杯子下,“我该说的都说了。苏念,好好活。”她转身往门口走,没回头。
苏念坐在原地,听见咖啡馆门开关的声音,雨声大了进来,又小了下去。她低头,翻开笔记本第一页。陈玥的字迹很工整,第一行写着:“重生后第37天,观察到苏念去图书馆的路线变了,她没走后门,绕去了操场。”
下面一行:“第51天,江屿还书时多借了一本《建筑结构力学》,上一世没有这本。”
苏念一页页往后翻。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有些页边画着箭头和问号。翻到中间时,一张便签纸掉了出来,上面是陌生的字迹,只有一句话:
“锚点之间存在感应,慎用。”
雨小了。苏念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自己的包里。她喝光了杯里的温水,站起来。推开咖啡馆门时,她看见陈玥站在街对面的公交站牌下,正在打电话。陈玥抬头,隔着雨幕和她对视了一瞬,然后垂下眼,转身坐上刚到站的公交车。
车开走了,尾灯在雨里晕开成一片红。苏念站在门口,雨水从屋檐滴下来,打湿了她的鞋尖。她摸出手机,给江屿发了条消息:
“地图我收好了。大窗户,记得留个书架的位置。”
发完消息,她关掉屏幕,抬头看天。云层还是很厚,但西边透出点光,像是要晴的样子。远处,打桩机又响了,闷闷的,一声接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