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员按门铃时,苏念正在切西瓜。刀刃刚嵌进瓜皮,那声“叮咚”就把她惊得手一抖,差点切到手指。她擦了手去开门,楼道里站着穿绿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个薄薄的文件袋。
“苏念,你的录取通知书。”男人核对身份证时,楼道感应灯正好暗下去,他抬手拍了下墙,光又亮起来。
签收单上需要写日期。苏念握着笔,七月十八号,笔画有些抖。男人递过文件袋,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她关上门,背靠着铁门站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手里的东西。
文件袋很薄,左上角印着那所大学的校徽。她忽然想起高考第一天出门前,父亲坐在轮椅上给她理衣领,手不太稳,扣子对了三次才扣上。他说:“考完爸给你买个新书包。”
厨房里传来江屿的声音:“西瓜切好了?”
苏念没应,把文件袋拿到客厅茶几上,手指沿着封口的胶条慢慢撕开。里面只有一张纸,铜版纸,边缘很硬,割得指尖有点疼。她展开,看见自己的名字和“临床医学”四个字印在一起,红章盖在下方,油墨还没完全干透。
江屿端着西瓜出来时,看见她盯着那张纸发呆。他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凑过去看,然后笑了:“临床医学,你做到了。”
“嗯。”苏念应了一声,手指在“临床医学”那四个字上摸了一遍又一遍。纸张在灯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左下角有行小字,印着报到日期和注意事项。
“该高兴才对。”江屿坐到她身边,拿起一块西瓜递给她,“你哭什么?”
苏念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湿了。她接过西瓜,没咬,只是看着红瓤上嵌着的黑籽。“我怕。”她说,“我怕我读不好,怕我救不了人,怕我……”
“怕个屁。”江屿咬了一口西瓜,汁水顺着他手指流下来,“你高考理综最后那道题都能解出来,还怕这个?”他抽了张纸巾擦手,“温姐说过,你脑子够用,就是太爱较劲。”
苏念咬了一小口西瓜。甜味在舌尖散开,混着一点咸,是眼泪的味道。她想起高三刚开学时,温疏影把她叫到办公室,指着她月考卷子上错的那道遗传题说:“你这里漏掉了一种可能性。”当时她觉得温疏影在刁难她,现在才知道,那是最早提醒她“思维要全面”的人。
江屿的通知书是下午到的。邮递员这次按铃时,两人正坐在沙发上看专业目录。江屿去开门,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同样薄的文件袋,上面印着建筑系的校徽。
“北京建筑系。”他拆文件袋的动作比苏念快,三两下就撕开,拿出那张纸举起来看,“比我估分高了十二分。”
“你画画那么差。”苏念又说。
“结构准就行。”江屿把通知书放在茶几上,和苏念的并排放着,“明暗可以练,空间感也可以练。但‘想盖什么样的房子’这个念头,练不了。”
苏念看着并排的两张纸。一张印着临床医学,一张印着建筑系,红章挨得很近。她忽然想起河堤边那个傍晚,江屿展开地图时手指移动的轨迹,想起他说“一定要有大窗户”时眼睛里的光。
“以后你要设计医院吗?”她问。
江屿愣了下,然后笑起来:“说不定。给你设计个特别亮的诊室,窗户要大,光要足。”
傍晚时分,温疏影来了。她穿着白衬衫和米色长裤,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提着个纸袋。进门先看了茶几上的两份通知书,点点头:“意料之中。”
“温姐你怎么来了?”苏念给她倒水。
“来送这个。”温疏影从纸袋里抽出个文件夹,递给苏念,“我实习过的那个医疗研究中心,今年暑假有见习名额。我推荐了你。”
苏念打开文件夹。里面是见习邀请函和项目简介,最后一页是导师资料。她看到领头那个教授的名字,瞳孔微微一缩——上一世,这位教授在神经科学领域做出了突破性成果,后来因为实验事故去世了。
“怎么?”温疏影注意到她的表情。
“没什么。”苏念合上文件夹,“谢谢温姐。”
“别谢我。”温疏影喝了口水,“这个见习不轻松,每天要在实验室待八个小时,周末也可能加班。但如果你真想走临床,这是个好起点。”她顿了顿,看向江屿,“建筑系那边课表怎么样?”
“排得很满。”江屿说,“周一到周五,早八晚九都有课。”
温疏影摇头:“别光顾着甜。临床医学的课表比这还密。你们俩能约到一起去图书馆都算赢。”
苏念脸有点热。江屿倒是很坦然:“图书馆可以约,周末也能约。”
“周末我要去实验室。”苏念说。
江屿转头看她,眼神里有些意外,但很快又笑了:“那正好,我去老城区写生。”
温疏影看着他们,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许临昭今天下午来学校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很响。
“他去干什么?”江屿问。
“不知道。”温疏影放下杯子,“我在校门口碰到他,打了个招呼就走了。他说……他来办点事。”
苏念想起前两天秦时序发来的消息,说许临昭最近在清点江家名下的一些旧资产,动作很小心,像是要转移什么。她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忽然觉得不对劲。
温疏影没久坐,聊了几句就走了。苏念送她到门口,温疏影忽然转身:“那个见习机会,好好把握。能学到东西是其次,主要是……让你看看医学最前沿是什么样子。你以后要走的路,比你想的远。”
苏念点头。温疏影下楼,脚步声渐渐消失。她关上门,看见江屿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他的录取通知书,正往楼下看。
“温姐说得对。”他没回头,“你选了最苦的一条路。”
“你也一样。”苏念走过去,和他并排站着。楼下花坛边,许临昭的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那里。车窗摇下一半,能看见他侧脸的线条。他好像在等人。
江屿盯着那辆车看了很久,直到许临昭推门下车。他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抬头朝他们这栋楼望了一眼,然后走进单元门。
门铃又响了。
这次是江屿去开的门。许临昭站在门外,楼道的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看了江屿一眼,然后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两份录取通知书上。
“听说了。”许临昭说,声音很平,“恭喜。”
“许叔怎么来了?”江屿没让他进,也没关门,就那么半挡着门框。
许临昭没在意他的态度。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个东西,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是把钥匙,黄铜的,样式很旧,钥匙柄上刻着个模糊的图案。
“北京老宅的钥匙。”许临昭说,“你爷爷留下的。路,你自己选了,就走好。”
江屿低头看那把钥匙。钥匙柄上的图案是只鸟,展翅的姿势,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我妈呢?”他问。
许临昭沉默了几秒。“她今天很高兴。”他说,“这是她让我带给你的。”
江屿没接话。许临昭也没等他回应,转身下楼。脚步声稳而沉,一级一级,消失在楼道尽头。江屿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把钥匙,黄铜的凉意慢慢渗进掌心。
苏念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江屿身体绷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把钥匙放进裤袋。
“许叔他……”苏念想说什么。
“没事。”江屿打断她,转身回客厅,“该来的总要来。”
他们没再聊这个话题。晚上苏念收拾行李时,江屿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她把见习邀请函和录取通知书并排放进行李箱夹层,手指碰到那张纸,还是会觉得不真实。
临睡前,苏念手机震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她点开,看见一行字:“我要去‘沉睡’了。祝你,和你眼里的星光,长久不息。”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发信人号码没存,但段落间空格的方式很熟悉——陈玥以前发消息总喜欢在标点后空一格。
她想回复,打字框里的字打了又删。最后她退出短信界面,想再点进去看一遍时,那条消息已经消失了。连带着那个号码,变成一片空白。
窗外夜色很深。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汽笛声,悠长地划过夜空。苏念关掉手机屏幕,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江屿走动的声音,还有钥匙放在桌上的轻响。
行李箱立在墙角,贴着行李标签。标签上写着她的名字和北京西站的字样。明天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在火车上了。
苏念躺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江屿常用的洗衣液的清香。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平稳而有力,像远处逐渐靠近的列车,载着所有确定与不确定的未来,驶向下一个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