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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急诊室外的长椅

重回高三那年,留住眼底星光

急救车的声音像一把钝刀,把夜晚的寂静划开一道口子。苏念蹲在走廊尽头,背贴着瓷砖墙,那股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120已接通”的绿色标识还在闪,但那边已经挂了。

父亲是晚饭后倒下的。他说胸口闷,想去阳台透气。苏念刚起身要跟过去,就听见一声闷响,像装满水的麻袋摔在地板上。

现在她坐在急诊室外的金属长椅上。扶手被无数双手摸过,漆面斑驳,有些地方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本色。江屿在她右边,隔着一拳的距离。他穿着白天补习班那件深蓝色外套,袖口沾了点白灰——大概是刚才扶父亲下楼时蹭到的墙皮。

“费用已经交了。”江屿的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押金、检查、抢救室的使用费。单子在这里。”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叠折好的纸,放在苏念膝头。纸张边缘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些软。

苏念没动。她盯着手术室门上方那盏红灯。灯罩里积了灰,光线显得浑浊。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玥小跑过来,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衣角随着动作翻飞。她没看江屿,径直走到苏念面前,蹲下来。“急性心梗,”她说,语速很快,“发病到现在四十三分钟。我问了分诊台,正在做造影准备。如果血管堵塞超过70%,可能要放支架。”

苏念这才抬头看她。陈玥的脸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更白,嘴唇却涂了浅色的口红。“你怎么知道?”苏念的声音哑了。

陈玥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是打印的表格。“这是我根据你上次说你父亲体检报告整理的风险评估。他左前降支有30%狭窄,血糖偏高,长期熬夜——这些我都列出来了。”她的指尖点在表格最后一行,“我查过资料,这种情况如果突然过度疲劳,诱发心梗的概率比普通人高四倍。”

苏念的手开始抖。她想起自己重生后,确实拿着父亲的体检报告逼他去复查,逼他吃药,逼他每晚十二点前睡觉。她以为时间线被推迟了,危机就不会来。

“所以……还是来了。”苏念说。

陈玥把表格塞回口袋。“概率事件不会因为你预防了就完全消失。但你的预防争取了时间。”她顿了顿,“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林见鹿的电话在这时打了进来。江屿接了,听了几秒,捂住话筒对苏念说:“林见鹿说他认识这家医院心内科的主任,姓赵,今晚正好在住院部值班。他已经联系上了,赵主任马上过来会诊。”

苏念愣住了。林见鹿的父亲是本市有名的企业家,但没想到他在医院也有人脉。她想起补习班签到表上他的名字,想起他盯着错题本时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这个时间点,他本来应该在准备明天的模拟考试。

“他怎么知道?”苏念问。

江屿摇头。“他没细说。只说听到消息就打了电话。”他顿了顿,“还有,许临昭也来了。”

许临昭就站在走廊拐角。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牛皮纸袋,像是从某个正式场合直接赶过来。他朝苏念点了点头,没走近,只是站在那里。

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口罩拉到下巴的中年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病历夹。“苏建国的家属?”

苏念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江屿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他的手掌很热,隔着衣袖传过来。

“我是他女儿。”苏念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医生翻着病历。“急性前壁心肌梗死,左前降支完全闭塞。我们刚做完造影,情况比预想的复杂,除了闭塞的那支,旁边两支也有超过60%的狭窄。”他抬眼看了看苏念,“手术方案是立刻进行急诊PCI,放支架。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不止一个支架,而且术后恢复期会比较长。”

“有生命危险吗?”苏念问。

医生没直接回答。“我们会尽全力。但心肌梗死本身就是凶险的疾病,每耽误一分钟,心肌细胞就坏死一片。你们送医还算及时,再晚半小时就不好说了。”他合上病历夹,“家属签一下手术同意书和知情书。”

苏念接过那叠纸。纸张很厚,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她一条都看不进去。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手抖得厉害,根本落不下去。

江屿从她手里轻轻抽走了笔。“我帮你签。你告诉我,签哪里。”他的声音很稳,像一块压住纸张的镇石。

苏念指了指。江屿俯身,一笔一划写下“苏念”两个字。他的字迹工整,和签到表上那个潦草的名字判若两人。

医生收好文件,转身要走时,许临昭忽然开口了:“赵主任,麻烦等一下。”

他走上前来,把牛皮纸袋递给医生。“这是我母亲当年的病历复印件。十年前,她也在这里做过心脏搭桥手术,主刀医生是您的老师,周教授。”许临昭说,“病历里有一些周教授当时对术后抗凝方案的备注。也许对今天的手术有参考价值。”

医生接过纸袋,快速翻了几页,眼睛微微睁大。“这是……周教授的笔迹?他老人家五年前已经退休了。”他抬头看许临昭,“您是?”

“家母姓许。”许临昭说,“如果需要,我可以联系周教授。他现在住在城西的老年公寓,身体还很硬朗。”

医生握着纸袋的手紧了紧。“我先看看。如果有必要,会请您帮忙联系。”他点点头,快步走回手术室。

红灯重新亮起。走廊又安静下来。

陈玥走到窗边,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又放回口袋。她转过身,看着苏念。“你父亲会没事的。”她说,“你做的所有预防,虽然没能完全阻止,但至少让他撑到了医院,撑到了专家面前。”

苏念靠在江屿肩上。她太累了,累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江屿的手轻轻放在她后背,没有拍,只是那样贴着。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苏念忽然问陈玥,“我是说,那些数据、概率……你不只是重生过一次,对吗?”

陈玥沉默了几秒。她走到长椅另一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羊绒大衣的袖口有一处被什么东西勾出了线头,她用手指慢慢捻着那根线。

“我试过很多次。”陈玥说,声音很轻,“不是所有重生都像你这次这样,从高三开始。我最早的一次,是从初中。后来有从高二,有从大学刚毕业……每一次,我都想改变一些事情。有些成功了,有些没有。”她抬起头,“但每次重来,代价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时间,有时候是……别的东西。”

江屿的手臂微微收紧。

“所以你来到这里,不是偶然。”苏念说。

陈玥点头。“我‘回来’前,有个声音告诉我,像我们这样的‘修正者’不止一个。但能留多久,取决于‘锚点’是否牢固。”她看向苏念,“你的锚点是你父亲。我的锚点……是我自己。”

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这次是赵主任亲自出来,他摘下口罩,脸上有汗,但眼神是放松的。“手术成功了。”他说,“闭塞的血管通了,放了两个支架。另外两支狭窄的暂时观察,择期处理。现在病人要转去ICU,二十四小时监护。”

苏念的腿彻底软了。江屿扶住她,让她慢慢坐回长椅上。

“谢谢,谢谢医生……”她喃喃着,声音哽咽。

赵主任摆摆手,又看向许临昭。“您给的病历很有用。周教授当年的抗凝方案,我们参考了一些。等病人情况稳定,您母亲的病例也许可以和我们科室做一次学术交流。”

许临昭微微欠身。“我会转达。”

医生护士推着病床出来。苏念扑过去,看见父亲躺在上面,脸色灰白,鼻子插着氧气管,胸口贴着电极片。他眼睛闭着,但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爸……”苏念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冰凉,但她能感觉到微弱的脉搏。

“病人需要休息,不能久留。”护士轻声说。

苏念跟着病床走到ICU门口。门关上的一刹那,她看见里面的监护仪屏幕亮着,绿色的波形一起一伏。

她靠在ICU门外的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走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脚边投出一小片阴影。江屿在她身边蹲下,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进掌心。

陈玥站在几米外,看着他们。她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方法有效。”她对着话筒说,声音压得很低,“我用了那个人病历里的信息,他们参考了。手术成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但好像,还是不够。”陈玥继续说,目光落在苏念微微发抖的肩膀上,“时间线修正了,但新的变量出现了。许临昭,林见鹿……他们的介入,不在我的记录里。”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发出微弱的光。她转身,朝电梯走去。大衣的衣角掠过地砖,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江屿感觉到苏念的手在他掌心里一点点回暖。他低头,看见她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的,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我在。”他低声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这次,我们都在。”

苏念没睁眼,但手指动了动,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ICU门缝里隐约传来的仪器滴答声,和远处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