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习班设在学校综合楼三楼的多媒体教室。签到表钉在门口公告板上,纸张边缘被暖气烤得微卷。苏念的名字排在第十七行,下面是陈玥、林见鹿、江屿。秦时序的名字挤在页脚,字迹潦草得像是赶在最后一秒签上去的。
早上八点,教室已经坐了大半。温疏影站在讲台边整理资料,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高领毛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一根简单的红绳。林见鹿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笔记已经用三种颜色标出了重点。他抬头看了苏念一眼,没说话,目光扫过她身后的陈玥时,停顿了半秒。
陈玥的座位在第三排中间。她带了两套笔,一套是常见的黑色中性笔,另一套是极细的彩色荧光笔。当温疏影在黑板上写下第一道函数综合题时,陈玥已经开始动笔了。她的解题过程简洁得像教科书例题,关键步骤旁边会用极小的字标注推导依据。二十分钟的课堂练习,她十二分钟就放下了笔,开始用荧光笔给错题本分类。
江屿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他今天没带那么多书,只有一本薄薄的习题集和一支铅笔。苏念注意到他做题时会不时转头看窗外的天,但手上的笔没停过。
“第三题,陈玥同学来说一下思路。”温疏影点了名。
陈玥站起来时,椅子腿蹭过地砖,发出短促的摩擦声。她的声音很清晰,语速比平常说话快一点:“用换元法,设t等于根号下x平方加四,原方程转化为关于t的二次方程。但需要注意t的取值范围,因为……”
她说了整整三分钟,每一步都像在复述标准答案。等她坐下时,林见鹿忽然鼓了两下掌,不响,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很清晰。“漂亮。”他说,眼睛看着黑板,没看陈玥。
温疏影没评价,只是翻到下一页讲义。
课间休息时,秦时序溜到苏念旁边,压低声音:“看见没?陈玥刚才那道题,解法和江屿上周讲的那道例题一模一样。连辅助线位置都一样。”
“江屿讲过?”苏念皱眉。
“上周五放学后,你在教室收拾东西的时候。”秦时序指了指后排,“江屿给林见鹿讲的,我在旁边听见了。陈玥那天也在,坐在教室另一头。”
苏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陈玥正站在窗边喝水,侧脸对着他们,睫毛垂下来,看不清表情。江屿从后门进来,手里拿着刚买的矿泉水。他经过陈玥时,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直接走向自己的座位。
下午模拟考。试卷发下来时,苏念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倒吸一口气。题目难度比平时高,尤其是理综卷的压轴题,题干长得像小作文。陈玥翻到试卷最后一页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
考场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苏念做到化学实验题时,发现题干里有个数据明显有问题——氯酸钾的质量比常规值高出两倍。她抬头,看见温疏影正站在陈玥身后,目光落在她的试卷上。
交卷铃响时,陈玥是第一个起身的。她把试卷整齐地叠好放在桌角,从包里拿出一块软布,慢慢擦拭荧光笔上的汗渍。
第二天成绩出来。总分排名贴在公告栏:苏念第一,陈玥第二,只差三分。理综单科,陈玥和江屿并列第一,都是满分。
林见鹿在走廊拦住苏念时,手里还拿着刚买的冰镇可乐。罐身凝满水珠,一滴落在他鞋尖上,洇开深色的圆点。“你的理综比上次低了八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天气,“压轴题第二问,你的解法更稳妥,但耗时太长。陈玥用的方法更冒险,但快。”
“你想说什么?”苏念问。
“我想说,高考场上,没有情分。”林见鹿拧开可乐罐,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她比你更清楚怎么拿分。哪怕用你可能不会用的方法。”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补了一句:“不过,你那道物理压轴题的思路,确实是今天所有人里最干净的。”说完没等回应,径直走进了教室。
温疏影在补习班结束后把苏念叫到办公室。办公桌上堆着几摞试卷,最上面那份是陈玥的。温疏影用手指点了点最后一道大题:“看见没?她跳过了中间三个步骤,直接用了大学物理里才有的推论。虽然答案对了,但过程分会被扣。”
“她知道会扣分?”苏念问。
“她当然知道。”温疏影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红绳,“所以我说,你的‘未来知识’在基础题上优势已经不明显了。真正拉开差距的,是压轴题的思维深度。你现在的解题习惯,还是太依赖‘已知答案’了。”
窗外的天暗下来,走廊灯一盏盏亮起。温疏影忽然说:“秦时序今天找我,问我认不认识以前七中毕业的学生。他说想查点旧事。”
“什么事?”
“他没细说。”温疏影站起来,开始收拾包,“但我觉得,你要小心陈玥。她不是来学习的,她是来找答案的。”
苏念走出办公室时,秦时序正靠在楼梯口的消防柜旁。他手里晃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模糊的旧照片。“看我找到了什么。”他说,把屏幕转向苏念。
照片里是很多年前的医院走廊。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背对镜头,站在病房门口。虽然看不清脸,但苏念认出了那件校服——和陈玥今天穿的米白色开衫,是同一个品牌。
“陈玥病故前最后住的医院,档案室去年失过火。”秦时序收起手机,“但我在废纸篓里找到了这个。有人在她病历最后一页,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写的什么?”
“‘江屿的信,在抽屉最底下。’”秦时序说,目光扫过苏念的脸,“但问题是,陈玥的遗物清单里,根本没有提到任何信件。”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起。远处传来家长接孩子放学的汽车喇叭声。
当晚十点,苏念的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但这次她认出来了。
陈玥的短信只有两句话:
“我知道你‘预知’父亲生病的事。作为交换,你能告诉我……江屿那封未寄出的信,最后到底想说什么吗?”
苏念盯着屏幕,指节捏得发白。窗外,一辆夜班公交车缓缓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拉出两道晃动的光痕,慢慢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