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苏念脸上,MP3的耳机线垂在肩头,最后一句录音的余音似乎还卡在耳朵深处。她盯着天花板,出租屋的灯光太亮,刺得眼睛发酸。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楼下马路被车轮碾出两道湿漉漉的黑印,路灯照着残留的雪沫,像撒了一层粗糙的盐。
她翻了个身,把MP3塞进枕头底下。金属外壳硌着后脑勺,凉意透过薄薄的枕套渗进来。
明天要还给他。还有那份旧报纸的复印件。
这个念头让她稍微清醒了点。苏念坐起来,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
***
第二天是周六,补课最后一天。
苏念到教室时,后排已经坐了几个人。秦时序正跟同桌掰扯一道物理题,手指在草稿纸上划拉,看到她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林见鹿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晨光给她侧脸镀了层淡金色,她正在看一本很厚的习题集,没抬头。
苏念把书包放下,手伸进内袋摸了摸。旧报纸的复印件被她夹在一本旧笔记本里,MP3用软布包着,放在笔袋最底层。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抱着卷子进来,脸色不太好。教室里的空气顿时稠了,有人小声哀嚎,有人赶紧翻笔。苏念握着笔,指节有点发白。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几乎是第一个站起来的。
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没锁,推开,冷风裹着灰尘扑面而来。陈默已经站在那里了,背对着她,看着窗户外面灰蒙蒙的天。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套了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有点起球。
“给。”苏念把笔记本递过去,里面夹着报纸和包好的MP3,“谢谢。”
陈默转过身,接过,没立刻打开看。他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停了一下,那上面有块淡黄色的污渍,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
“听完了?”他问。
“嗯。”苏念靠着墙,消防栓的玻璃门映出她模糊的影子,“你姐姐……她当时,是不是很难过?”
陈默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笔记本翻开,抽出MP3,那小小的金属方块在他掌心,反射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他看了看,然后握紧。
“有些事,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但知道本身,也是一种重量。”
苏念想起录音最后江屿的声音。那声音太年轻,又太旧,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你要转学了?”她问。
“嗯,手续办好了。”陈默把MP3放进口袋,拍了拍,“下周就走。去南方,我妈那边。”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苏念看着他,他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上有颗很淡的痣,以前没注意过。
“那……保重。”苏念说。
陈默笑了笑,这次嘴角是真的往上弯了弯。“你也是。”他顿了顿,“别背太多。有些重量,不是你的。”
他转身拉开门,冷风又灌进来。门合上前,苏念听见他最后一句,混在风声里,有点模糊:
“他信里写的那个女孩……不是我姐姐。”
***
江屿是下午出现的。
最后一节课结束,收拾书包的人挤在过道里。苏念刚把试卷塞进文件夹,就听见有人喊她名字。抬头,江屿站在教室后门,校服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周围还有同学在走动,他没进来,只是对她招了招手。
苏念背上书包出去。走廊里人少了些,但还有零星几个。江屿领着她往楼梯口走,一直走到拐角,那里有个窗户,能看到操场。窗台积了层灰,他用手背蹭了蹭,没蹭掉。
“谈完了。”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苏念没问怎么谈的,她看着他眼睛。他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嘴唇有点干,但眼神很定,不像前几天那种压着火的暗涌。
“建筑系,北京那所。”他说,“我爸同意了。”
苏念张了张嘴,想问“真的吗”,但没问出口。江屿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对折了两次,边角有点皱。他展开,递过来。
是份手写的协议,字迹很工整,但笔画有点抖,可能是写的时候手在用力。内容很简单:江屿报考建筑系,大学期间学费自理,生活费每月家里给固定数额,毕业后自力更生。末尾有两个签名,一个是他父亲,一个是他自己。日期是昨天。
“许叔……许临昭那边呢?”苏念问。
“他退了。”江屿把纸收起来,重新折好,塞回兜里,“我爸跟他谈了一次。具体我不知道,但许叔给我发了条短信,说‘路是你自己选的,自己走好’。”
他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长长地吐了口气。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很快没了。
“自力更生。”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笑了一下,很轻的笑,带着点自嘲,“行啊,至少能自己选了。”
苏念看着他侧脸,他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动了一下。她想起那份协议上抖动的笔画,想起他父亲签名时大概用力按下的笔尖。这不是胜利,这只是暂时的停火协议。代价从这一刻开始累积,往后每一步都是他自己在付账。
“你做到了。”苏念说。
江屿转过头看她。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喘息声隐约传过来。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苏念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最后只是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手腕内侧。
“一起。”他说。
***
期末模考在三天后。
考场按上次成绩分,苏念在第一考场靠窗的位置。卷子发下来时,她闻到油墨味,混着纸张受潮后微微发软的触感。窗外在化雪,屋檐滴水,滴答滴答,像某种缓慢的计时。
她握着笔,笔杆被手心捂得温热。
考完最后一门出来,走廊里全是人,对答案的声音、抱怨的声音、拍肩膀的声音混在一起。苏念挤出来,在楼梯口看见秦时序,他正跟几个男生勾肩搭背,看见她,挤了挤眼。
“感觉怎么样?”
“还行。”苏念说。
秦时序嘿嘿笑:“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江屿呢?”
“在他自己考场。”
“行,晚上等成绩,群里见。”秦时序挥挥手,被那群男生拥着下楼了。
苏念走到一楼大厅,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些人。她没挤,站在外面等。人群慢慢散了些,她才走过去。成绩单贴在最上面,红色边框,打印的字密密麻麻。
她的名字在第三行。总分689,年级排名2。
往下看,江屿在第七行,总分681,年级排名5。
再往下几行,林见鹿的名字,678,年级排名8。
苏念盯着那几个数字,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抠了抠。数字是黑色的,印在白纸上,很清晰。她想起高一那年,她的名字在二十名开外,江屿在五十名左右挣扎。那时候许临昭还没出现,江屿的父亲还没开始施压,他们还不知道有“未来”这种需要抢夺的东西。
现在这些数字像某种坐标,标记着他们拼死挣扎后爬上来的位置。还不够高,但已经看到了更多可能。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温疏影的消息。
“看到成绩了。稳住。”
苏念回了个“好”字。
她转身离开公告栏,林见鹿正好从楼梯上下来。两人在大厅中央擦肩而过,林见鹿没看她,步子不紧不慢,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她走到公告栏前,停下,抬头看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全程没看苏念一眼。
苏念走出教学楼,冷风刮在脸上。她拉紧衣领,往校门口走。远处秦时序的声音飘过来,大概在跟谁打电话,笑声很大。温疏影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半,对她点了点头。
都在这里。他们都看着,都在往前走。
***
放寒假第一天,苏念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时房间很安静,阳光从窗帘缝里切进来一道亮边。她摸过手机看时间,十点四十。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秦时序问要不要出来打游戏,温疏影发了个寒假计划表模板,还有几个群消息在跳。
她划拉了两下,准备起身。
手机突然震了。
不是消息,是来电。号码很陌生,归属地显示外省。苏念犹豫了一下,没接。铃声响了大概十秒,断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去厨房倒水。
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号码。
苏念端着水杯,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指腹按在接听键上,没划。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特别响,带着某种执拗的坚持。她喝了口水,凉的,水流过喉咙。
第三次响起时,她划开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一个女声,很年轻,但带着明显的颤抖,像刚哭过,又像在极力控制什么。
“…你,是不是苏念?”
苏念握紧水杯,杯壁上凝着新的水珠,滑下来一道湿痕。
“我是。”她说。
那边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更长,长到苏念以为信号断了。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眼,通话还在计时,12秒,13秒,14秒。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抖得更厉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我好像,也‘回来’了。”
窗外有风刮过,楼下不知道谁家的晾衣杆被吹得哐当响了一声。苏念站在厨房流理台边,看着玻璃杯壁上蜿蜒的水痕,慢慢、慢慢汇到杯底,聚成一小滩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