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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初雪那晚的烟花

重回高三那年,留住眼底星光

教室里的灯“啪”一声全灭了。

不是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窗外还有城市映上来的微光,和远处马路上流动的车灯。安静了大概两秒,有人轻轻“哇”了一声,接着是压低的笑声和桌椅挪动的轻响。后排有男生捏着嗓子喊“停电了不上晚自习了”,被班长在黑暗里精准地怼了一句:“周测卷子写完了?”

苏念抬起头,从题海里抽离出来。眼睛还没完全适应昏暗,视野里浮动着模糊的光斑。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雪,初雪,细小的雪粒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没有声音,只有被风裹挟着划过的痕迹。远处建筑物的轮廓在雪夜背景下显得毛茸茸的,路灯的光晕染开一团团橙黄。

有人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光柱在天花板乱晃。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教室里亮起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晕,照见同学们兴奋又压低声音说话的脸,有人用书本卷成筒状当话筒假唱,荒腔走板的歌声引起一阵哄笑。这种临时的、计划外的混乱,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松弛的涟漪。

苏念感觉到课桌下面,自己的手被轻轻握住了。

江屿的手很凉,指节分明,带着一点薄茧,稳稳地包裹住她的。他没看她,侧脸对着窗外,脖颈的线条在手机电筒偶尔扫过的光里绷紧一瞬,又放松。他的手指动了动,调整了一下姿势,十指扣得更紧了些。这个动作发生在桌板下方,发生在周围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和嬉笑声里,发生在初雪悄然降临的夜晚。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重重地撞回来。她没有转头,也没有试图抽手,只是慢慢地、回握过去。他的手指微微一颤,然后握得更用力了,有点疼,但那点疼此刻像一根细细的针,戳破了这段时间以来所有悬而未决的焦虑、筹谋和沉重。只剩下掌心贴着掌心,皮肤下脉搏的搏动。

“下雪了。”江屿低声说,声音很轻,几乎被后头一个男生讲电话的声音盖过去。

“嗯。”苏念应道,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雪片。雪花大了,不再是细沙般的颗粒,而是成了片,旋转着落下。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推开一条缝,秦时序探进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把细长的、燃着的小烟花棒。金色的火花嗤嗤作响,短暂地照亮了他带笑的脸。“谁要?门口小卖部最后几根,我抢的。”他压低声音喊,像个兜售违禁品的贩子。

几个女生立刻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接过,不敢大声欢呼,只抿着嘴笑。烟花棒在黑暗的教室里绽开一小团一小团的金色光球,光芒映亮了离得近的人的眼睛和脸颊。有个女生手里的烟花棒快要燃尽,火星子噼啪跳了两下,掉在书页上,她慌忙用手拂去,留下一点灰印。

苏念看着那些明明灭灭的光点。江屿的手还握着她的,掌心渐渐有了温度。她想起下午整理好的那份“地图”,想起许临昭可能带来的压力,想起江屿父亲碎裂的吼声。但此刻,在停电的教室,在初雪的窗外,在烟花棒嗤嗤的燃烧声里,这些事暂时退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温暖的玻璃。

晚自习在一种半公开的“放纵”中走向尾声。电还没来,老师们也没再出现,大概是默许了这初雪夜的小小例外。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亮起一片手机屏幕的冷光,大家收拾书包,互相提醒着“路滑小心”,嘻嘻哈哈地涌出教室。

江屿很自然地松开手,帮她把围巾拉高了些,遮住下巴。“走吧。”

走廊里挤满了人,喧闹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苏念和江屿随着人流往楼梯口走,脚步声杂乱。走到楼梯拐角,人稍微少了一点,江屿被人叫住,回头去应一声。苏念就站在原地等,靠着冰凉的墙壁,看着窗外院子里已经薄薄一层白的雪地。

“苏念。”

一个声音从侧面的阴影里传来。

苏念转过头。陈默站在通往另一侧楼梯的昏暗走廊入口,那里没开灯,只有远处窗户透进来的、被雪映亮的微光。他穿着深色的外套,站在那里,像一块吸光的石头。他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声音异常平静。

“有样东西,给你。”他朝她走了两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苏念看着他走近。陈默这个人,总是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说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她对他警惕,但也隐约知道,他或许真的掌握着一些她不知道的线索。她没动,等着他。

他递过来的是一个旧式的MP3,银灰色的外壳,边角有磨损的痕迹,款式老得像是从博物馆里拿出来的。连着的耳机线缠了几圈。

“里面有一段录音。”陈默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楼下传来的喧哗盖住,“听完,也许你会想问我一些问题。也许不会。”

苏念接过那个MP3,塑料外壳冰凉,带着室外的寒气。“这是什么?”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楼梯口那边,江屿正和同学说完话,正扭头在人群里找苏念。陈默的目光在江屿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落回苏念脸上。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某种沉重的了然,还有一丝……近乎怜悯的东西。

“我姐姐。”他开口,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五年前,因病去世了。”

苏念捏着MP3的手指紧了紧。

“她去世前,最后那段时间,反反复复念叨一件事。”陈默继续说,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她说,她想回到高中,想再见一个人。她说她忘记了很重要的事,忘记了很重要的人。她说她不甘心。”

楼梯口,江屿已经看到了她,正拨开人群朝这边走来。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看到了和苏念站在一起的陈默。

陈默的视线扫过越来越近的江屿,最后定格在苏念脸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我姐姐,就是信里那个人。就是你手里MP3录音里,少年江屿写信的对象。”

苏念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看着陈默,这个总是游离在班级边缘、眼神空茫的男生,此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初雪夜,走廊阴暗的角落,旧MP3,死去的姐姐,未寄出的信……这些碎片猛地拼接在一起,指向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可能性。

江屿已经走到了近前,他看了看苏念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陈默,眼神锐利起来:“怎么了?”

陈默没看他,目光依旧锁着苏念,用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问出了最后一句话:

“你的‘回来’,和我姐姐的‘执念’,哪个更真实?”

说完,他没再停留,转身走向黑暗的楼梯深处,很快消失在拐角。

江屿立刻看向苏念,伸手想去碰她的肩膀:“他跟你说什么了?脸色这么差。”他的语气里有关切,也有对陈默的不悦。

苏念下意识地把握着MP3的手背到身后,指尖冰凉。她抬起头,看向江屿。窗外的雪光映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眉头紧锁,眼睛里完完整整地倒映着她失魂的样子。这张脸,年轻,生动,带着对她毫不掩饰的担忧。和MP3录音里,那个少年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没什么,”苏念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干涩,但平静,“他……给了我一份以前的复习资料。说可能用得上。”

江屿显然不信,但周围还有零星走过的学生,他看了苏念两秒,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接过她另一只手里的书包:“走吧,很晚了。”

苏念点点头,把那只握着MP3的手深深揣进外套口袋。冰冷的塑料外壳紧贴着掌心,那点寒意顺着皮肤蔓延开。她跟上江屿的脚步,下楼,出教学楼。

雪下得更大了,成了鹅毛大雪,无声地覆盖着校园。路灯的光被雪花切割成细密的光帘,脚下踩过的地方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很多学生没打伞,兴奋地跑在雪里,伸手去接雪花,笑声在空旷的校园里传得很远。远处,不知哪个方向,隐约有烟花爆开的声音,沉闷的,一下,又一下,大概是有人在庆祝初雪。

江屿走得很稳,偶尔侧身帮她挡一下迎面跑过来的同学。他没有再问陈默的事,只是安静地走在她身边,肩膀偶尔碰到她的。这份沉默的陪伴,此刻却让苏念口袋里的MP3变得更加滚烫,烫得她心口发慌。

陈默的话,像冰锥,凿开了某个她一直刻意不去深想的缝隙。重生……如果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偶然?如果江屿……他那些偶尔的失神,那些看似无厘头的坚持,那些对她毫无保留的靠近……背后,是否也藏着一个她不知道的、沉重的“执念”?那个死去的女孩,陈默的姐姐,她记得的“江屿”,和眼前的江屿,是同一个人吗?

走到校门口,江屿家的司机已经等在路边。雪花落在他黑色的车顶,积了薄薄一层。

“我送你回去。”江屿拉开后座车门。

“不用了,”苏念摇头,声音努力维持平稳,“我骑车,今天停在车棚了。你快上车吧,别让司机等。”

江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要穿透她勉强的镇定。他沉默了几秒,最终点头:“那你自己小心,路滑。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嗯。”

江屿弯腰钻进车里,车门关上。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雪幕,尾灯在纷扬的雪花里晕开两团红光,很快模糊了。

苏念站在原地,直到那点红光彻底消失。她这才慢慢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掌心。那个旧MP3躺在那里,积了一点落在掌心的雪粒,迅速化开,变成一点湿痕。

她呼出一口气,白汽在雪夜里迅速消散。转身走向车棚,脚步踩在新雪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车棚里只停着零星几辆车,她的那辆自行车孤零零靠在角落,车座上已经积了一小层雪。她伸手拂去雪,坐上去,没有立刻骑走。

四周很安静,只有远处模糊的烟花爆鸣,和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塞进耳朵,指尖有些颤抖地按下了MP3那个小小的播放键。

先是一阵沙沙的底噪,持续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是一个少年的嗓音,带着点变声期的沙哑,和一种小心翼翼的、青涩的郑重。他在念一封信,语速很慢,有时候会停顿一下,像在斟酌字句。

“……你那天说,你可能要去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不知道是哪里,但我觉得很远,远到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

“……我写了很多信,都没有寄出去。我不知道该寄到哪里。我只是想写下来,好像这样,你就还能知道,在这里,还有一个人记得你。”

“……你说你忘记了。你说忘记比较好。可是我……我做不到。我忘不了你笑的样子,忘不了你生气时抿着嘴的样子,忘不了你……”

少年的声音顿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录音结束了。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却极力压抑的颤音:

“……我好像,又遇到她了。”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持续的沙沙声。

苏念握着自行车把,僵在原地。耳机里那片沙沙声像雪一样落满她的耳朵,又冷又密。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带来细微的凉意。

远处,又一朵烟花在雪幕中炸开,金色的光短暂地照亮了校门上方的校徽,然后迅速黯淡下去。苏念抬起头,看着那些纷纷扬扬、无穷无尽落下的雪,看着黑暗天幕中转瞬即逝的光。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雪夜的寂静里,一声,又一声,沉重而清晰。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大概是江屿发来的消息。但她没有去查看。她只是坐在自行车上,在雪地里,在烟花隐灭后的黑暗里,久久没有动。那个少年的声音,还在脑海里回荡,混合着陈默的问题,混合着雪落下的声音,混合着远处烟花沉闷的爆响。

初雪覆盖了道路,覆盖了车辙,也覆盖了某些她以为早已清晰的东西。现在,那下面露出了更深的、看不清的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