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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档案袋里的旧照片

重回高三那年,留住眼底星光

苏念盯着那张志愿表的复印件,纸边缘被她捏得有些发潮。江屿家的争吵声还在她耳朵里回响,碎瓷片、男人压抑的怒吼、女人断断续续的哭声。她深吸一口气,把复印件塞回兜里,掏出手机,翻到秦时序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秦时序,”她开门见山,“你爸是律师,对吧?他接不接那种……家庭财产纠纷,或者关于未成年人自主权的咨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苏念?”秦时序的声音里透着意外,“你惹上官司了?”

“不是我,”苏念走到超市屋檐下避着太阳,目光还盯着三楼那扇关上的窗户,“帮朋友问。关于高考志愿选择,如果家里强烈干涉,有没有法律上的说法?”

“这种事法律很难界定,除非涉及限制人身自由或者虐待。”秦时序顿了顿,“不过我爸书柜顶层确实有几本类似的卷宗,是关于青少年权益保护的。你那位‘朋友’,情况很严重?”

苏念想起江屿冲出门时紧绷的背影,和他说“我想和你考同一座城市”时眼底的黯淡。“很严重,”她说,“他可能需要一张能带去谈判的地图,而不是硬碰硬。”

秦时序在电话那头轻轻吹了声口哨。“行,我知道了。不过苏念,”他语气难得认真,“这种事一旦牵扯家族,就不是简单的对错问题。你确定要趟这趟浑水?”

“我确定。”

“那好,”秦时序说,“我今天回家帮你翻翻,明天给你消息。不过说好了,我只是提供资料,你别把我爸牵扯进去。”

挂了电话,苏念又翻到温疏影的号码。昨天温疏影递给她的那份北京高校资料还在书包夹层里,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曲。电话接通时,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咖啡馆。

“温老师,”苏念直接问,“您之前给我的那份强基计划资料,如果学生本身成绩优异,但家庭阻力很大,有没有可能走特殊渠道申请?”

温疏影沉默片刻,声音压低了些:“苏念,你问得太具体了。是不是江屿家出了问题?”

“嗯。”

电话那头传来杯碟轻碰的声音。“我当年差点走上的路,就是家里安排的金融,”温疏影说,“后来我选了考古,和家里冷战了三年。现在想想,有些代价确实必须付。”她停顿几秒,“我大学同学在清华招生办,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约个电话咨询。但前提是,江屿本人必须想清楚,他到底要什么。”

“他想清楚了,”苏念说,“他想学建筑。”

“建筑……”温疏影轻轻重复,“那是条很苦的路,尤其对没有家族支持的人来说。好,我下午给你联系方式。”

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苏念借口肚子疼请了假,溜回空荡荡的教室。她坐在自己座位上,摊开笔记本,开始列提纲。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照在她手边那杯凉掉的白开水上,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秦时序的消息比预想中来得早。下午四点,他发来一段很长的文字,是简化的法律条文分析,附带两个类似案例的判决摘要。末尾加了一句:“我爸说,法律是底线,不是武器。谈判桌上,还得靠情感和事实。”

苏念把那段话逐字抄进笔记本。

然后是温疏影的联系人。一个叫李老师的电话号码,附言:“他已经知道基本情况,今晚七点后方便接听。苏念,别太逼自己,有时候硬扛不如找条新路。”

苏念存好号码,盯着笔记本上逐渐成型的框架。江屿要对抗的不是一个决定,而是一整套家族逻辑。她需要给他一块足够硬的盾牌,而不是一把会伤人的矛。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见鹿发来的消息,简短得像便签:“放学后图书馆三楼,有东西给你看。关于许临昭。”

苏念看着那行字,指尖有点凉。林见鹿一直和她保持距离,既不热络也不敌对,像在观察。现在他突然递出橄榄枝,时机巧得让她不安。她回了一个字:“好。”

放学后,图书馆三楼旧报刊区几乎没人。林见鹿站在最里面的书架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的线绳已经泛黄。他穿着整洁的校服,袖口一丝不苟地扣着,指尖捏着档案袋边缘,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许临昭早年和江家有一段纠纷,”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关于城西那块祖产。这是我从我爸书房找到的副本,他当年参与过调解。”

苏念接过档案袋,手感粗糙。她拆开线绳,里面是几张复印件,最上面是一份九十年代的土地转让协议草案,甲方签名栏空着,乙方是江屿爷爷的名字。草案空白处有钢笔批注,字迹挺拔锐利:“此条款对江家不公,建议重新协商。”落款是“临昭”。

林见鹿等她看完,才继续说:“许临昭的母亲是江屿母亲的表姐,两家早年走得近。后来那块地被开发,许家想参与分红,江家老爷子没同意,从此有了心结。”他顿了顿,“许临昭这些年一直以‘关心表妹’的名义插手江家事,但私心未必没有。”

苏念指尖摩挲着纸张粗糙的边缘。原来如此。许临昭坚持让江屿学金融,恐怕不只是为了家族,更是想把江家下一代牢牢绑在许家的利益链上。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抬头看林见鹿。

林见鹿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他的眼神。“你和江屿,是目前年级里最有可能冲击省状元的人。我不希望你们因为这种事分心。”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而且,”他补了一句,“我不喜欢许临昭那种掌控一切的姿态。他太像我爸了。”

苏念把资料收好,轻声说了谢谢。

林见鹿点点头,转身离开前又停下:“苏念,你要小心。许临昭一旦发现有人在查他,会很麻烦。他手里有不少人脉。”

图书馆闭馆铃响时,苏念才意识到自己坐了整整三个小时。笔记本已经写满七页,她开始整理成一份简明的分析报告。报告分为三部分:法律与政策层面的支撑点、江屿本人学业能力的证明、以及针对许临昭可能动机的剖析。最后一部分,她斟酌了很久,最终只写了“家族历史遗留问题可能影响决策客观性”,没提旧照片。

写完后,她盯着屏幕发呆。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图书馆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旧书区飘着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她想起温疏影的话:“有些代价确实必须付。”如果她把这些资料给江屿,等于把他推向一场注定艰难的谈判。她有这个资格吗?

但她更清楚,如果不给,江屿可能会在家庭压力下妥协,走上那条被安排好的路,然后像前世的她一样,在多年后某个疲惫的深夜,后悔当初没有再坚持一下。

她保存文档,新建邮件,附件是那份报告。收件人填江屿的邮箱,主题空白。正文她写了又删,最后只留下一行字:

“这不是答案,只是一份,你可以带去谈判的‘地图’。”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苏念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图书馆空荡荡的,只有远处管理员推着书架车走过的轮子滚动声。她收拾好东西,起身时碰倒了水杯,凉水洒在桌上,浸湿了笔记本一角。

她手忙脚乱地擦,纸张还是洇开了一小片墨迹。

走出图书馆,晚风凉飕飕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没立刻掏出来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路上,微微晃动。她走到自行车棚,开锁,推车,动作慢了半拍。

骑车回家的路上,手机又震了两次。她停在路口等红灯时,才划开屏幕。

第一条是江屿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第二条是林见鹿发来的,时间比江屿早五分钟:“资料看了?有没有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比如,许临昭为什么特别关心那块地?”

苏念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发凉。绿灯亮了,她没动,后面有人按喇叭。她猛地回神,蹬上车汇入车流,心里那点寒意却没散。

她回复林见鹿:“看了,谢谢。”

对方很快回过来,像是一直在等:“不客气。对了,如果江屿需要,我可以介绍我爸认识的律师。当然,这得看你和江屿怎么决定。”

句尾是个句号,没用表情符号,语气平得看不出情绪。苏念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再回复。夜风卷着路边的落叶擦过车轮,沙沙的响。她骑得快了些,想把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在身后,但林见鹿那句“为什么特别关心那块地”像根细刺,轻轻扎在某个地方。

她还不知道,那张旧照片正安静地躺在档案袋的最底层,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小字,是许临昭的笔迹。字迹很淡,要凑近了看才能辨认:

“小妹,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