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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家庭会议的第三把椅子

重回高三那年,留住眼底星光

江屿家那片区域,苏念只在高二社会实践时路过一次。红砖墙的老式家属院,墙根爬着枯萎的爬山虎藤,水泥地缝里钻出几根倔强的狗尾巴草。她站在院子对面小超市的屋檐下,手插在兜里,指尖捏着那张志愿表的复印件——她自己抄的,空着第一志愿那栏。

快十一点了,日头白晃晃的,晒得水泥地泛起一层虚光。她本来只是想来碰碰运气,看看江屿会不会出门。然后三楼中间那扇窗户猛地推开,一声尖锐的瓷器碎裂声刺破周六上午的安静,紧接着是压抑的、几乎破裂的男声:“……你非要毁了这个家是不是!”

玻璃窗震了一下。

苏念往超市门后退了半步。一个高大的男人背影站在窗前,肩膀绷得像块铁。她认得那个背影,家长会时见过,江屿的父亲。里面隐约有女人的哭泣,断断续续,像坏了的收音机。

前门被撞开。

江屿冲出来。他没穿外套,身上是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长袖T恤,袖子推到小臂,露出一截绷紧的手腕。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步伐很快,几乎是在跑。一个穿着碎花家居服的女人追到门口,扶着门框,哭声终于清晰起来:“小屿!你爸他不是……”

江屿没停。

他母亲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手扶住门框,指节攥得发白。她没再追,就站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清晨的光照着她,头发有些凌乱,脚上拖鞋的边沾着泥。楼道里传来别的住户开门又关上的声响,有邻居探头,又被她抬手抹泪的动作吓回去。

江屿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住了。

他看见了苏念。

隔着一条不宽的马路,两人对视。江屿眼底是红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有什么东西要冲破那层薄薄的皮肤。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混杂着惊愕、难堪,还有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狼狈。超市门口挂着褪色的塑料条门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打在门框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苏念走过去。

她没问他为什么吵,也没安慰。她走到他身边,视线掠过他紧紧攥着的拳头,指节泛白,手背上有道新鲜的红痕,不知道是撞的还是划的。他下意识想把手背到身后,动作做了一半,又停住,手指松开,又握紧。

“走走吧。”苏念说。

江屿沉默了两秒,点头。他转身,没往家的方向看。苏念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家属区后面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段防洪堤,下面就是江。水很浑,水流得慢,对岸是成片的灰色厂房和吊机。

他们在堤坝边的水泥护栏旁停下。江屿趴在护栏上,胳膊撑着,头埋下去。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工厂隐约的机油味。他的后背微微起伏,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我妈,”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那年……不是普通车祸。”

苏念靠在他旁边的护栏上,没转头看她。水泥护栏的表面粗糙,有细小的砂砾硌着手心。

“我爸的公司接了个大单子,赶工期,出事了。机器故障,死了个工人。”江屿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斟酌了很久,“家属闹,赔钱,我爸四处找关系压下去。那天晚上,他开车带我妈去应酬,想疏通另一个关键人物。回来路上……一辆货车闯红灯。”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

“我妈坐在副驾驶。司机当场没了,我爸重伤,但醒得早。我妈……被卡在后面,消防锯了四十分钟才弄出来。”他抬起头,眼睛看着浑浊的江面,“外伤不重,但脑子撞坏了。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怕车,怕响声,怕独处。我爸活下来,公司差点垮,又撑起来了,成了现在这样。他觉得愧疚,拼命工作,拿钱回家,但人不回来了。我妈怕被抛弃,更怕,更怕一个人……”

他声音低下去,几乎被风声盖住。

“家里就三个房间,客厅,餐厅,卧室。我妈的药在卧室床头柜,一层一层,按日期分好。我爸的外套挂在门口,但人一周回来两三次,深夜来,清早走。那个家里,没有一把椅子是给我准备的。”

苏念转头看他。

江屿侧脸线条很硬,下颌绷着,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深色的阴影。他手背上的红痕更明显了,边缘有点肿。

“许临昭,”他忽然说,“是我妈娘家的表兄。他觉得我爸毁了这个家,也毁了我妈。他觉得我该‘听话’,读金融,回家公司,把家里这一摊接过去,让我爸能回来,让我妈安心。”他扯了下嘴角,不像笑,“他觉得这是‘矫正’。”

“那你想被‘矫正’吗?”苏念问。

江屿沉默了很久。久到对岸工厂的汽笛鸣了一声,长长地散在风里。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有时候觉得,顺着走,至少我妈能高兴点。我爸……至少觉得我还有用。”他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道红痕,“但有时候,像今天这样,我看着他们,看着这个家,就觉得……窒息。”

苏念的手伸过去,握住了他撑在护栏上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凉,指节硬,手心有薄茧。被她握住的瞬间,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想蜷缩,被她用力握住。她的手也不暖,但比他热一点。

“你爸你妈,还有许临昭,”苏念的声音平静,看着江面,“他们在客厅里给你安排了一把椅子。你坐在那儿,他们觉得安全,觉得事情在轨道上。”

江屿没说话,但没抽回手。

“但客厅也许不止一把椅子。”苏念继续说,“也许你可以自己搬一把进来。放在你想放的位置。坐不坐,坐多久,你自己定。”

江屿转过头看她。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不是泪,是一种更深处的、被搅动起来的光。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忽然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力道很重,指节硌着她的指节,有些疼,但他没松。江风吹乱他额前的头发,他吸了口气,声音依旧沙哑,但稳了下来:“下周。我会再和我爸谈一次。”

苏念看着他。

“无论结果。”江屿说。

他没松手。两人就站在江边,握着手,看着浑浊的江水缓缓流向远处。对岸吊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切过江面。超市方向隐约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混着风吹过防波堤上枯草的沙沙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江屿的手机响了。他没看,直接按掉。过了几秒,又响。他松开苏念的手,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他看了两秒,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压低但带着火气的声音,听不清具体,但语速很快。江屿听着,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睛垂下去,看着自己刚才被握住的那只手。他听了一会儿,打断对方:“许叔,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声音顿住。

江屿继续说,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我下周回去。会和我爸谈。”他停顿一下,“您不用过来。这是我自己的事。”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苏念一眼,没解释电话是谁,也没提内容。他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我送你回去。”

路上两人没说话。出租车后座有些旧,皮质座椅裂了几道细纹,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江屿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快倒退的梧桐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苏念看到他手机屏幕右上角有道裂痕,从角落斜着裂到中间,像道闪电。

车停在小区门口。江屿下车,替她关上车门,隔着车窗说:“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苏念点头,看着出租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路口。她转身往里走,口袋里的手还残留着他手指冰凉的触感,以及最后那一下很重的力道。

上楼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温疏影的消息:“资料整理好了,发你邮箱。另外,林见鹿今天问我,你是不是在查江屿家里的事。”

苏念在楼梯拐角停下,窗外的光被防盗网切割成条状,落在水泥地上。她打了几个字:“她怎么知道?”

温疏影回复很快:“她说,许临昭昨天找过她。”

消息后面跟着一个文件图标,邮箱提醒同时弹出来。苏念没立刻点开,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楼下传来邻居出门的动静,钥匙哗啦响,防盗门沉重地合上。

她往上走了两步,又停住,点开林见鹿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的,关于数学作业的。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窗外,一片梧桐叶子打着旋落下来,卡在防盗网的铁条间,没掉下去,也没再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