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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空白的志愿表

重回高三那年,留住眼底星光

周三早读,江屿的座位空着。

苏念盯着那张收拾得太干净的桌面,晨读的英语单词在耳朵里嗡嗡地飘,一个也没进去。前排女生回头借修正带,她递过去时手顿了一下。秦时序用笔杆戳了戳她后背,压低声音:“转头,第三组。”

她没动。

秦时序又戳了一下:“脸色很难看。”

早读结束的铃响过三分钟,后门推开,江屿走进来。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里面那件黑色T恤领口有些松垮。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座位,书包放在桌角时发出很轻的闷响。苏念的余光瞥见他坐下,然后从书包侧袋抽出水杯,拧开盖子,没喝,又拧回去。

动作慢了半拍。

第一节课是数学,他摊开的练习册一直停在第七题。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的二次函数图像,苏念觉得像道裂痕,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下课铃响时,她看见江屿把练习册合上,指尖按在封面上,指节微微发白。

她等着。

等人群从过道涌出去,等值日生开始擦黑板,等窗外的阳光挪过半张课桌。江屿还坐着,眼睛盯着桌面某一点,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比平时深。苏念收好自己的卷子,起身走到他桌边。

“昨天,”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你没来。”

江屿抬起头。他眼底有红血丝,不是熬夜刷题那种,更像是盯着某处太久,或者没睡。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从书包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放在桌面上。

纸很新,边缘却有几道用力的折痕。

他用指腹把它推过来。

苏念拿起来,展开。是一张高考志愿草稿表,姓名、准考证号都填了,只有第一志愿那一栏,端端正正写着“北京大学”四个字。下面的专业、是否服从调剂,全是空的。

纸面干净得刺眼。

“我爸让我报金融,”江屿开口,声音有点哑,像嗓子里卡着东西没清干净,“回家里的公司。”

苏念的指尖抵着纸张边缘,硬纸片的棱角硌得有些疼。她听见自己问:“你怎么想?”

沉默。

很长的一段沉默。窗外有学生跑过的脚步声,隔壁班传来哄笑,值日生把黑板擦往讲台上一扔,灰尘在阳光里扬起来,又慢慢沉下去。江屿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收回去,握成拳。

“我想和你考同一座城市。”

他说得轻,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颗颗落进苏念耳朵里。她低头看着那张纸,“北京大学”四个字的墨水很黑,笔画清晰,是江屿的字迹——他写字总是很用力,笔尖几乎要压破纸背。

“许老师昨天来家里了。”江屿又说,这次没看她,眼睛转向窗外,“他说,我的未来关乎整个家族。”

许临昭。

苏念想起第十四章天台上那个人温和却让人不适的笑容,想起秦时序说的“老狐狸笑里藏刀”。她把志愿表轻轻放回江屿桌上,纸张对齐他练习册的边角。

“那你现在,”她听见自己问,“是在问我?”

江屿转过头。他眼底的血丝更明显了,眼睑下有淡淡的青色。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苏念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在想,”他终于开口,“如果我不回去,他们会不会用别的方式。”

话没说完,但苏念听懂了。她想起陈默给她的那张旧报纸,想起“江X”,想起城西工业园区那条旧路。想起江屿母亲偶尔出现在校门口时,脸上那种小心翼翼的、怕碰碎什么的表情。

她没说话。

上课铃又响了。这一节是英语,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来,看见他们站着,敲了敲讲台:“回座位了。”

江屿把志愿表折起来,塞进练习册夹层。苏念转身走回自己座位,坐下时膝盖磕到桌腿,疼得她缩了一下。整节课她盯着黑板上的完形填空,选项A和B在视野里模糊成一片。她想起第十五章陈默塞给她报纸时,手指关节的苍白,想起他说“很像那个传说里的男生”。

中午放学,苏念收拾书包比平时慢了五分钟。江屿比她更慢,等她背起包时,他才从书包里拿出那张折好的志愿表,展开,重新看了一眼,然后从笔袋里抽出铅笔,在“北京大学”后面,很轻地划了一道短横线。

没写专业。

她看着那道横线,突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那不是选择题,那是填空题,空格后面跟着整个未来。

下午第一节课前,苏念在楼梯拐角被叫住。

许临昭站在那里,还是那身熨帖的西装,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看见苏念,笑了笑,眼角有细纹,笑容很温和。

“苏念同学,”他走过来,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没什么声音,“方便聊两句吗?”

苏念停下脚步。她手里还捏着刚买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打湿了掌心。许临昭引着她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扇窗,开了一半,风卷着操场那边的青草味飘进来。

“江屿最近状态不太对。”许临昭开口,语气温和得像在谈天气,“志愿的事,你也知道了?”

苏念点头。

“他父亲很看重这次选择。”许临昭把档案袋放在窗台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封口,“金融是家里安排好的路,走起来会顺利很多。江屿聪明,但有时候容易感情用事,需要有人拉一把。”

他看着苏念,眼神里有一种审视,但被他很好地藏在了关切后面。“你是他朋友,应该也希望他将来过得好,对吧?”

苏念没接话。她低头看自己鞋尖,白色帆布鞋的边沿蹭了点灰。

“家族里有家族的规划。”许临昭声音低了些,像在说秘密,“江屿的未来,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他母亲……身体不太好,需要他将来有能力照顾。家里这些关系,将来也需要他维系。”

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苏念额前的碎发乱了。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朵时有点凉。

“许老师,”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您想说什么?”

许临昭笑了笑,没介意她的直接。“我希望你,以大局为重。”他看着她的眼睛,“不要影响他的判断。有时候,年轻时的选择看起来很美好,但现实会教会人什么是真正重要的。”

他顿了顿,又说:“江屿那孩子,看着冷,其实心软。他要是做了什么冲动的决定,将来后悔,对谁都不好。”

苏念捏紧矿泉水瓶。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明显。她没说话,但也没点头。

“我不是要逼你。”许临昭语气软下来,甚至带了点歉意,“只是关心则乱。江屿母亲最近情绪又不太稳定,昨天还……”他摇摇头,没说下去,“总之,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他拿起档案袋,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有空的话,你可以劝劝他。填报志愿是大事,再想想,总没坏处。”

脚步声远了。苏念还站在窗边,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变了形。窗外的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声尖锐地划过空气。她低头看自己手心,瓶身的水渍混着汗,黏糊糊的。

下午的课她上得心不在焉。江屿坐在前面,一直没回头。他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背挺得很直,但肩膀线条绷着。放学时秦时序凑过来,压低声音:“老狐狸找你了?”

苏念收拾书包,没否认。

“他说什么了?别信。”秦时序皱眉,“那家伙一肚子算盘,他说东你就往西想准没错。”

苏念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用力拽了两下。“他说,让我别影响江屿的判断。”

秦时序嗤笑:“他倒是不嫌累。行,你自己掂量。有事叫我。”他拍了拍她肩膀,拎着书包走了。

教室里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江屿还在座位上,低头看着那本练习册,志愿表就夹在摊开的那一页。苏念走过去,在他旁边站着。

“许临昭找你了。”不是问句。

江屿点头。他合上练习册,抬头看她,眼睛里的血丝还在。“他说的话,别往心里去。”

“哪句?”苏念问,“是‘未来关乎家族’那句,还是‘不要影响你判断’那句?”

江屿沉默。他伸手把练习册塞进书包,动作有些重,书包侧袋的水杯晃了一下。“他很多年前就说过类似的话。”他拉上书包拉链,声音很平,“我妈出事那年,他在医院走廊跟我爸说,‘不能因为心软,耽误孩子一辈子’。”

苏念心口一紧。她想起陈默给她的旧报纸,想起事故,想起重伤。

“所以这次,”江屿站起来,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上,“他也觉得,是‘心软’?”

他没等苏念回答,拎着书包从她旁边走过去。校服外套的衣角擦过她的手背,有点凉。苏念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后门。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

她在原地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背上书包,也走了出去。

校门口,温疏影靠在传达室旁边的公告栏边等她。她今天没穿校服,是件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手里拿着个透明文件袋。看见苏念出来,她直起身,走过来。

“这个给你。”她把文件袋递过来,里面是厚厚一叠打印纸,用回形针夹着。

苏念接过来,隔着塑料膜看见标题:《北京市主要高校及优势专业一览(2023版)》。打印得很详细,每一页都分类整理过,某些学校名字后面用荧光笔做了标记。

“你……”苏念抬头。

温疏影摇摇头,示意她别问。“志愿填报下周五截止,还有一周。”她看着苏念,眼神比平时坚定,少了那种习惯性的摇摆,“有时候,路不止一条。”

她顿了顿,又说:“但选了,就不能回头。”

风吹过校门口的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片。温疏影说完,没再停留,转身往公交站方向走了。苏念站在原地,捏着那个文件袋,塑料边缘硌着手指。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到地上,很长,淡得快要看不见。

她低头,翻开文件袋的封口,抽出第一页。北京,北京大学,下面用红笔划了线,旁边有很小的字:强基计划历史学类,单独招生。

纸张边缘被她捏出了褶皱。

传达室的老大爷探出头来喊:“同学,要关门啦。”

苏念把文件塞回袋子里,拉上书包拉链。她往公交站走,步子比平时快。经过垃圾桶时,她把手里那瓶没喝完、已经捏得变形的矿泉水扔了进去。瓶子撞到桶壁,发出一声闷响。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她走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文件袋在书包里,隔着布料,她能感觉到那叠纸的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