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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陈默口中的旧报纸

重回高三那年,留住眼底星光

放学铃响过十分钟,教学楼走廊的人才稀疏下来。苏念抱着刚发的英语卷子往楼梯口走,指尖还沾着红笔批改的墨迹。梧桐树的阴影斜斜切过水泥地,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旧书本的气味。

陈默就是在这时拦住她的。

他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书包带子松垮地挂在一边肩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校服外套皱巴巴的,领口沾了点不知哪来的灰。看见苏念,他往前迈了一步,刚好挡住她的去路。

“苏念。”

他声音有点干,像嗓子里卡了东西。

苏念停下脚步。卷子边角抵着下巴,她往旁边让了半步,想绕过去。陈默又挪了一步,重新堵住。他眼睛看着地面,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手指从裤兜里抽出来,手里捏着张折叠过的纸。

纸有些发黄,边角磨损,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过。

“给你看个东西。”陈默把纸递过来,动作有点僵,“我转学前在另一所学校的档案室里翻到的复印件。本来不该给任何人看。”

苏念没接。卷子被她捏出细小的褶皱,红墨水在指腹上晕开一点。陈默的手在空中停了两秒,干脆直接把纸放在她面前的楼梯扶手上,用手掌按着。

“社会版角落,七年前的报道。”他语速很快,像怕自己反悔,“事故现场,受害者姓名那里打了马赛克,但姓是‘江’,名字最后一个字被挡住了。地点是江屿父亲的公司附近,城西工业园区那条旧路。”

苏念的呼吸停了半拍。

陈默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混杂着犹豫、某种快意,还有更深处的疲惫。“我转学前的学校,有个传说。”他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一个男生,美术特长生,总在速写本上画同一个女生。女生侧脸,马尾,看书的样子,或者发呆的样子。画了一年多,后来女生突然转学了,画也消失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念脸上,像在确认什么。

“江屿,很像那个传说里的男生。转学时间对得上,年纪对得上,听说他小时候确实学过素描。”陈默的指尖点了点那张发黄的纸,“而那场事故里,重伤的是他母亲。报道上说,车辆追尾,副驾驶座的女性乘客颅脑损伤,昏迷了很久。”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卷起地上的几片梧桐叶。苏念站在那里,卷子从手里滑下去,纸张散开,红笔批改的痕迹像细小的伤口。她弯腰去捡,手指碰到冰凉的水泥地,又缩回来。

陈默蹲下身,替她把卷子拢好,叠在一起,放在楼梯上。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很久以前的旧伤。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这些。”陈默看着远处操场的跑道,那里有几个学生在练习接力,“也许你早就知道了,也许江屿自己说过。但我总觉得……有些事情,瞒着比说出来更伤人。”

他转过身,像是要走。

“陈默。”苏念叫住他。声音很轻,但很稳,“你为什么告诉我?”

陈默没回头。“因为昨天在天台,你站在他旁边。”他说,“因为我转学前,也曾经站在某个女生旁边,但错过了所有该问的时机。”

他迈下两级台阶,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他抬手捞住,动作有些狼狈。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下,映出他侧脸紧绷的线条,然后又暗下去。

就在这时,楼梯上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秦时序几乎是冲下来的,校服外套敞着,额头上全是汗。他看见陈默,又看见苏念苍白的脸和散落的卷子,脸色立刻沉了下去。他一步跨下三级台阶,伸手就抓住了陈默的书包带子,用力往后一拽。

“陈默,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秦时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找人跟踪调查?翻旧档案?你还有完没完?”

陈默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背撞在楼梯扶手上,发出闷响。他没挣扎,甚至没回头,只是反手抓住秦时序的手腕,慢慢把他的手指掰开。“放手。”陈默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只是告诉她一些该知道的事。”

“该知道?”秦时序冷笑,手上更用力,“你转学前在学校干的那些破事,需不需要我也帮你回忆回忆?造谣,传纸条,匿名举报,哪次不是你挑头?现在换了个学校,本事见长啊,学会挖人伤疤了?”

陈默的脸在昏暗光线下白了一瞬。他终于转过头,眼睛盯着秦时序,里面有什么东西快速闪过,又被压下去。“那不一样。”他说,“这次不一样。”

“哪次你都说不一样!”秦时序猛地松开手,陈默往后退了半步,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深痕。秦时序喘着粗气,指着楼梯上方:“滚。现在就滚。再让我看见你找苏念,或者找江屿,我把你那些档案复印一百份,贴满布告栏。”

陈默沉默地站了几秒。他弯腰捡起自己的书包,把滑落的带子重新挂好,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最后他看了苏念一眼,眼神复杂难辨,然后转身往楼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一级一级,越来越远。

秦时序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松了口气。他转向苏念,脸色还是很难看,但语气缓和了些:“别听他胡说。这人有毛病,从小就爱编故事吓唬人。”

苏念没动。她的目光落在楼梯扶手上那张发黄的复印件上,纸张边缘卷曲,中间有折痕。秦时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色又变了一变,伸手就要去拿。苏念比他快一步,把纸抽走了。

“苏念……”

“他说的是真的吗?”苏念问,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

秦时序张了张嘴,没立刻回答。他靠在扶手上,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但没点,只是夹在手指间转。烟纸上的褶皱在他指尖展开,又合拢。“有些事,”他终于开口,斟酌着词句,“江屿他自己会跟你说。如果他想说的话。”

“那场事故,”苏念把纸展开,折痕处已经有些脆弱,指腹抚过那一行印刷体的报道,“他妈妈,后来好了吗?”

秦时序把烟塞回烟盒,动作有点重。“好了。身体上好了。”他顿了顿,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理上……我不知道。江屿从不提。他爸更不提。家里就像没发生过那件事一样。”

楼梯间的灯突然全灭了,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城市边缘灰紫色的暮光。秦时序的侧脸在昏暗里显得棱角分明,他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某种无力:“陈默那个神经病,就是看准了江屿不说话,才敢到处传这些有的没的。你别往心里去。高考就剩这么几天了,别分心。”

他弯腰把地上的英语卷子捡起来,一张张叠好,递给苏念。“回去吧。明天还有理综测验。”

苏念接过卷子,指尖碰到纸张边缘,微微发颤。她把复印件对折,再对折,小心地夹进英语书的扉页里。秦时序看着她的动作,眉头皱得更紧,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两人沉默地走下楼梯,穿过空荡荡的操场。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快到校门口时,秦时序突然停下脚步。

“苏念,”他看着远处门卫室的灯光,“江屿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他背的东西太多了,但从来不往外倒。你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听到什么,或者看到什么,先别下结论。”

苏念没回答。她的目光越过校门,落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下。

江屿站在那里,背着书包,侧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他正和一个人说话,是温疏影。她递给他一份文件,纸张在风里微微翻动。江屿接过,没看,只是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动作和昨晚在天台上一模一样。

温疏影说了句什么,江屿摇头。她又说了一句,语气似乎更急切,但江屿只是把文件折好,塞进书包侧袋。他抬起眼,目光无意间扫过校门方向。

然后,他看见了苏念。

隔着一条马路,隔着下班高峰稀疏的车流,他的视线定在她脸上。温疏影还在旁边说话,但他没转头,只是看着苏念。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很平静,像深夜无风的湖面。

苏念站在原地,手里的英语书硌着掌心。她想起陈默的话,想起秦时序的警告,想起那张发黄的旧报纸上模糊的墨迹。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疼,但很紧,紧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江屿对她微微点了点头,很淡,然后转过身,继续听温疏影讲话。风吹起他校服外套的下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

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沾上的操场灰土。秦时序在旁边叹了口气,很轻,轻得像烟圈散在风里。

公交来了,江屿和温疏影一前一后上车。车门关闭,车辆驶离站台,红色的尾灯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两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车流深处。

苏念站在校门口,直到那光点彻底看不见。晚风卷着梧桐叶吹过来,有一片落在她脚边,叶脉清晰,边缘已经开始发黄枯萎。她弯腰捡起来,捏在指尖,叶片很脆,稍一用力就会碎裂。

秦时序站在她旁边,没催她,也没说话。远处教学楼的灯一盏盏熄灭,像巨大的眼睛在黑暗里闭上。

最后,苏念把那片叶子夹进英语书里,和那张旧报纸复印件放在一起。书本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啪”声,在渐浓的夜色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