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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倒计时二十天的天台

重回高三那年,留住眼底星光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过三分钟,楼梯间的人流才散尽。苏念抱着书包爬上通往天台的铁梯,推开那扇总是没锁严的铁门,夜风裹着楼下香樟树的气味涌进来。她习惯性地往水箱方向走,却看见栏杆边已经立着个人影。

江屿背对着她,校服外套敞着,两只胳膊肘撑在生锈的铁栏杆上。没戴耳机,没背书包,手里也没拿任何东西,就那么站着,肩膀绷得很紧。远处城市灯火在夜幕上晕开模糊的光圈,映得他侧脸轮廓有些冷硬。风把他额前碎发吹乱,他抬手用指节抵住太阳穴,慢慢揉着,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苏念脚步顿住。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半截,她没去捞。

这不像江屿。他永远是有条不紊的,草稿纸边角对齐,书包侧袋的水杯永远朝外,连皱眉都是计划好的那种。可现在他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每个线条都绷着,揉太阳穴的动作带着某种压抑的焦躁,指尖陷进发间。

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鞋底蹭过水泥地。

江屿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站着干嘛?”

声音有点哑。

苏念没动。他转过身,校服袖口沾了点铁锈的暗红色印记,像干涸的血点。灯光从后面打过来,他脸上有阴影,眼底那圈淡淡的青黑色比白天更明显了。

“背书。”苏念说,把书包带子重新拎到肩上,“历史年代记混了。”

江屿看了她两秒,没拆穿。他转回去继续看夜景,揉太阳穴的手放下来,插进裤兜里。栏杆锈蚀严重的地方有片剥落的漆皮,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那卷边。

苏念走过去,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靠上栏杆。铁质栏杆冰凉,隔着校服薄料传来寒意。她从书包侧袋掏出单词本,翻开,但眼神没落在单词上。余光里,江屿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边缘被远处霓虹灯切成几截。

“数学卷最后一道大题,”苏念盯着本子上“inevitable”这个词,“你第二问用的放缩法,我卡了十分钟才看懂。”

江屿“嗯”了一声,没回头。风吹得他衣角鼓起来。

“生物必修三的神经调节图,”苏念继续说,“我昨天画了三遍,总是漏掉中间那个突触小泡。”

这次江屿没应声。他抠漆皮的动作停了,手指按在那片粗糙的铁锈上,按得很用力。

沉默被楼下操场上巡逻老师的手电光打断,光柱扫过天台边缘,迅速移开。黑暗重新聚拢时,江屿开口了,声音平得像在念公式:“我妈最近失眠。整晚整晚在客厅走,木地板吱呀响。”

苏念单词本边缘硌着掌心。

“我爸这个月出差十七天。”他顿了顿,“家里只有我和她。”

风吹过生锈铁栏杆的缝隙,发出细微的呜咽声。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掠过城市上空,呜啦呜啦地远去。

“我昨晚三点起来喝水,”江屿说,“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没开灯,手机屏幕亮着,一直在翻一个相册。是十年前的。”

苏念合上单词本。塑料封皮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她以前不这样。”江屿转过身,背靠着栏杆,手肘向后撑住,“我记忆里她总是很……稳。不管发生什么,第二天早餐桌上永远有热牛奶和煎蛋。”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苏念看着路灯投在天台水泥地上的光斑,光斑里有飞蛾的影子急促地扑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是把单词本塞回书包侧袋,金属拉链头磕在栏杆上,清脆的一响。

“我爸上周复查,”她听见自己说,“医生说指标有波动。他那天在病房走廊抽了半包烟,护士说他他才回屋。”

江屿看过来。他的眼神在夜色里很深,像口井。

“我妈哭了一晚上,”苏念盯着自己握栏杆的手,“枕头湿了一片。我假装没听见。”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距离,夜风从中间穿过,带着楼顶水箱铁皮的锈味。谁也没再开口,就那么站着,看远处大楼顶端的红色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规律得像心跳。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不是学生那种匆忙的,是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特有的、不急不缓的哒哒声。

苏念和江屿同时转头。

许临昭站在天台入口,深灰色羊绒大衣敞着,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他手里拿着个档案袋,牛皮纸边角在灯光下泛黄。脸上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温和又审慎的笑,眼角皱纹在阴影里显得更深。

“两位同学,这么晚还在用功?”

江屿没说话。他把撑栏杆的手收回来,插进校服口袋,站姿从放松变成微微戒备。

苏念捏紧书包带子。帆布带子在掌心勒出红痕。

许临昭走过来,脚步很稳,皮鞋底沾了点楼梯间带上来灰。他在离两人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先落在江屿脸上,停了两秒,才转向苏念。

“压力大吧?高考倒计时二十天。”他把档案袋换到左手,右手从大衣口袋掏出手帕,擦了擦栏杆上并不存在的灰,“我以前带过的学生,这个阶段最容易出问题。不是学习上的问题,是心理。”

江屿依旧没接话。他看着许临昭,眼神平静,但苏念注意到他另一只插在口袋里的手,攥成了拳。

“你们这个年纪,容易把高考看成天大的事。”许临昭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动作慢条斯理,“其实人生长得很。有些选择,现在觉得重要,过十年看,可能什么都不是。”

他往前走了半步,距离拉近到两步左右。大衣下摆随着动作晃了晃,苏念闻到淡淡的檀香味,混着夜风里的铁锈气,有种奇怪的割裂感。

“当然,”许临昭笑着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圈,“也有选择,过十年回头看,才发现是关键转折点。选对了,一路顺遂;选错了,可能要绕很大弯路。”

风把他的话吹得有些散。江屿忽然开口,声音冷:“许老师,有事?”

许临昭笑意深了些,眼角纹路挤出来:“路过,看见你们在这,随便聊聊。”他顿了顿,档案袋在左手换了个位置,“最近学习紧张,家里没给你们太大压力吧?”

苏念心跳快了一拍。她想起父亲抽烟的背影,想起母亲湿透的枕头。

“父母关心则乱,有时候方法可能不太对。”许临昭目光落在江屿身上,停得久了点,“特别是家庭情况特殊的同学,更容易背负额外的东西。要懂得分清哪些是自己的责任,哪些……是别人强加的。”

江屿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插在口袋里的手动了动,像是要抽出来,又生生忍住。

“江屿,”许临昭忽然叫他全名,语气更缓了,“我记得你爷爷,是江老先生?身体还硬朗吧?”

苏念看见江屿下颌线绷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许老师认识我爷爷?”江屿问,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见过几面。”许临昭笑得很淡,“老爷子当年在教育界,提携过不少人。我导师常提起他,说他有远见,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什么时候该……拉一把。”

档案袋在他手里转了个角度,牛皮纸摩擦声在夜里很清晰。

“有些家族传承下来的东西,”许临昭说,目光扫过苏念,又回到江屿身上,“不只是财富,更是责任和眼界。年轻人容易叛逆,觉得那些是束缚。等走到一定年纪才明白,那是保护伞。”

他说完,抬手看了看表,表盘在远处霓虹下反了下光。“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高考重要,身体更重要。”

许临昭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他没回头,声音平缓地传过来:“江屿,有空,可以回家看看你爷爷。他很想你。”

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渐渐消失。天台恢复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城市模糊的底噪。

苏念感觉胳膊被轻轻碰了一下。她转头,江屿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两人之间只剩一掌距离。他看着楼梯口,眼神很沉,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今天来,”江屿低声说,“不是路过。”

苏念想问你怎么知道,但话没出口。她看见江屿从口袋里抽出手,掌心有四道指甲掐出来的深红印子,渗着血丝。

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秦时序蹿上来,额头上全是汗,校服外套拉链扯开一半,看见两人就冲过来,一把抓住苏念胳膊往旁边带,压低声音:“那老狐狸刚走?他说什么了?”

江屿皱眉:“松手。”

秦时序像被烫到似的松开,但眼睛还盯着苏念:“许临昭找你们干嘛?他笑得越和气事儿越阴!我刚才在楼下看见他车,特意绕过来的——”

“他说有空回去看爷爷。”江屿打断他,声音很平。

秦时序愣住,脸上的急切慢慢褪去,变成某种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抹了把额头的汗,汗渍在校服袖口上留了道湿痕。

“……靠。”他低声骂了句,看向江屿,“他真这么说?”

江屿点头。

秦时序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水箱,铁皮闷响。他扭头看楼下,许临昭的黑色轿车已经驶出校门,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红线,迅速消失。

“苏念,”秦时序转回来,表情是少见的严肃,“那老狐狸每个字都带钩子。他说让你‘懂得分清责任’?”

苏念没答话。她看着江屿掌心的血印子,从书包里翻出创可贴——卡通图案的,是上次感冒时妈妈塞进来的。她撕开包装,递过去。

江屿垂眼看了看创可贴上的小熊,没接。过了几秒,他伸手接过,自己撕开另一头,贴在血印子上,动作有点笨拙。创可贴边缘没贴平,翘起一角。

“他认识你爷爷?”秦时序追问,声音压得很低,“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江屿把创可贴按实,抬头:“你怎么知道我不该知道?”

秦时序被噎住,半天没说出话。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校服领子都扯歪了:“反正他今天来找你们,绝对没安好心。苏念,你家情况他肯定摸过了,江屿这边……”他看了江屿一眼,没说下去。

楼下传来保安巡查的手电光,光柱扫过天台下方。三人下意识往阴影里退了半步。光柱移开后,苏念听见自己问:“他说‘家庭情况特殊’,是指什么?”

江屿靠回栏杆,夜风吹得他额发乱晃。创可贴小熊图案在远处灯光下显得幼稚又突兀。

“指我妈。”他顿了顿,补上后半句,“和我爷爷十年没见面。”

秦时序倒抽一口冷气。苏念手里的单词本滑下去半寸,被她及时按住。

远处钟楼敲响十点,钟声沉闷地穿过夜色。江屿看着许临昭离开的方向,眼神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冷下去,凝成某种坚硬的碎片。

“他今天不是来试探我们。”江屿忽然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他是来通知我——时间不多了。”

秦时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伸手拍了拍江屿的肩膀,力道很重,拍得江屿校服上的灰簌簌掉下来一点。

苏念弯腰捡起滑落的单词本,塑料封皮上沾了灰,她用手擦了擦,擦不掉。楼梯口传来保安上楼的脚步声,手电光柱在拐角处晃了一下。

“先回去。”秦时序推了把江屿,又对苏念说,“今天的话别跟任何人提。”

三人顺着铁梯往下走,梯子在脚下晃悠。苏念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眼空荡的天台。许临昭站过的那片水泥地上,有两点皮鞋留下的湿痕,在夜色里慢慢变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