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林见鹿的笔记本

天台水泥地的裂缝里钻出几根枯黄的草，在风里抖。苏念背靠着水箱的锈铁皮，膝盖上摊开的单词本被风卷起边角，她用手肘压住，眼睛盯着“comprehensive”这个词，喉咙里默念第三遍时，脑中还是图书馆书架缝隙后的那张速写。

脚步声从楼梯口过来，不急不缓。

她抬头，看见林见鹿拎着个深蓝色帆布袋，站在天台入口的阴影里。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捏着半瓶矿泉水。他看了苏念一眼，没打招呼，径直走到天台另一侧，把帆布袋放在水泥矮墩上，从里面抽出一本厚厚的、封皮有些磨白的笔记本。

苏念没动。单词本压在腿下，纸页边缘硌着膝盖。

林见鹿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转身朝她走过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天台上很清晰。他在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把笔记本递过来。封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理综高频易错点”，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我整理的，”他说，声音平得没有起伏，“近五年的。随便看看，看不完就还我。”

苏念没接。笔记本在空中悬了两秒，林见鹿的手很稳，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她抬头看他，想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点什么——昨天那张匿名图片的发送者，图书馆里隔着书架的目光，此刻站在天台递过来的错题本。一切都太突兀了。

“为什么给我？”她问。

林见鹿没直接回答。他收回手，把笔记本放在两人之间的水泥地上，然后转身走到天台边缘，手撑在生锈的铁栏杆上，望着下面操场。有几个高一的在踢球，哨声尖锐地划过下午四点的风。

“我哥，”他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零八届的。高三最后一次模考，全市第三。”

苏念手指动了一下。

“高考，”林见鹿接着说，目光没离开操场，“理综最后一道大题，他漏看了一个条件。差三分。三分。”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下，不像笑，“去了二本。现在在县中学教物理。去年同学聚会，他提前走了，说第二天要监考。”

风卷起地上的碎纸片，打着旋儿飘到栏杆边。林见鹿弯腰捡起那张纸——是半张数学卷子的残页，红色的叉很刺眼——看了眼，又松开手让它飞走。

“我不想任何人，”他转过身，看着苏念，“因为愚蠢的疏忽输。”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的。苏念转头，看见许临昭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老师走上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许临昭先看见林见鹿，脚步顿了顿，然后点头致意，很轻地，几乎看不出弧度。林见鹿也点了下头，幅度更小。年轻老师没注意到他们，指着远处的新教学楼工地跟许临昭说着什么，两人朝天台另一侧走去。

苏念收回目光，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昨天图书馆的速写，匿名彩信，现在是天台上的错题本和哥哥的故事。每件事单独看都有理由，但叠在一起，像拼图碎片，边缘锋利，拼不出完整形状。

“你昨天为什么发那张照片？”她直接问。

林见鹿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眉毛动了下，很细微。“什么照片？”

“图书馆。陈默的画。”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语气平淡，弯腰拎起帆布袋，把拉链拉上，“本子看完放七班后门杂物箱，蓝色那个。别弄皱了。”

他转身要走，苏念站起来，单词本从膝盖滑到地上，哗啦翻到某一页。“等等。”

林见鹿停住，没回头。

“你认识许老师？”她问。

“我爸以前是他学生。”林见鹿侧过脸，只露出半边线条冷硬的下颌，“九七年那届。许老师带化学竞赛。”他顿了顿，“这些跟你没关系。本子你爱看不看。”

他走了，帆布袋随着步伐轻轻晃着。楼梯口传来下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苏念站在原地，风把校服下摆吹得贴住小腿，天台上只剩她和远处工地打桩机的闷响。

她走过去，蹲下身，捡起那本笔记。封皮是深蓝色，磨得有些发白，右下角有块浅浅的咖啡渍。翻开，扉页是空白的，只有最下面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力道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真正的对手，从不只盯着眼前排名。”

苏念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指腹能感觉到纸页下铅笔的凹痕。她想起林见鹿刚才说哥哥时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一种很旧的平静，像压在箱底很多年的报纸，边角都泛了黄，但字迹还清楚。

楼梯口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说笑着上来，是高二的学妹，手里拿着手机自拍，背景是远处的夕阳。她们瞥了苏念一眼，没在意，走到天台另一角开始摆姿势。

苏念合上笔记本，夹在单词本里。封皮有折痕，正好卡在那行字的位置，像书签。她把本子塞进书包侧袋，拉链拉到一半，停住，又拉开，把笔记本抽出来，抱在怀里。

下楼时，楼梯间的声控灯没亮，只有高处气窗透进来的光，在台阶上切出明暗交替的条纹。苏念一步一阶地走，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快到三楼时，听见上面传来许临昭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就按你说的，先不动。看孩子自己的意思。”

另一个年轻老师的声音应了句什么，听不清。苏念放轻脚步，贴着墙根下到二楼，才松了口气。

回到教室，秦时序不在，座位空着。苏念把笔记本塞进抽屉最里面，用几本厚练习册挡住。坐下时，膝盖撞到桌腿，闷响一声。前面温疏影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转回去继续做题。

苏念摊开英语卷子，第一个完形填空的选项在眼前晃。她想起林见鹿说“差三分”时，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下，很轻，像在敲一扇关了很久的门。

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光晕在玻璃上晕开。远处工地的打桩机停了，风声变得清晰，穿过没关严的窗户缝隙，卷起讲台上几张卷子的边角。

苏念的手伸进抽屉，摸到笔记本封皮那道折痕。她没抽出来，只是指尖在折痕上停了几秒，然后缩回来，握紧笔。

完形填空的第一个空，她选了B。